当天夜里,格雷古英躺在冰冷的羊毛毡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噶尔丹的情景。
那时候的噶尔丹,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不可一世。
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弯刀,率领着数万铁骑,横扫漠北,无人能挡。
那时候的格雷古英,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人群里,仰望着那个如天神一般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崇拜和敬畏。
可如今,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落魄潦倒、固执己见的老人。
格雷古英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正准备闭上眼睛,忽然听到帐篷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悄悄地握住了放在枕边的短刀。
“格雷古英,你睡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
格雷古英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诺颜格隆,噶尔丹的心腹重臣之一。
“还没有。”格雷古英坐起身来,掀开帐帘,只见诺颜格隆和丹济拉两人站在帐篷外,脸色凝重。
“我们能进来吗?”
格雷古英点了点头,让开身子,让两人钻了进来。
三人在狭小的帐篷里席地而坐,篝火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映照着三张各怀心事的面孔。
“格雷古英,你真的去见了康熙?”诺颜格隆开门见山地问道。
“见了。”
“康熙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丹济拉好奇地问道。
格雷古英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
“康熙皇帝……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面容清秀,看起来很温和,但那双眼睛,很有神,仿佛能看穿一切。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从。”
诺颜格隆和丹济拉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康熙对我们大汗,到底是什么态度?”诺颜格隆又问道。
格雷古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康熙皇帝说了,只要大汗肯降,他不会伤害大汗,还会保留大汗的汗号,让大汗做一个富贵的王爷。大汗的部众,也都能保全性命,与家人团聚。”
“真的?”丹济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大汗会肯吗?”
格雷古英苦笑一声:“你也看到了,大汗不肯。”
诺颜格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汗的性子,我们都了解。他宁折不弯,让他投降,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不投降,我们还能怎么办?”丹济拉急切地说道,“粮草快没了,马也快死光了,人一天比一天少。再这样下去,不用清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诺颜格隆摇头叹气,他太懂噶尔丹了。
他跟随噶尔丹多年,噶尔丹的生性就是这样,桀骜不驯。
格雷古英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
三个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光旁,各自想着心事,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诺颜格隆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很低的、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格雷古英,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该再跟着大汗了?”
格雷古英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诺颜格隆:“你……你什么意思?”
诺颜格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丹济拉。
丹济拉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格雷古英,我们俩商量过了。大汗不肯降,但我们还想活。我们不想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格雷古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们想……投降清朝?”
“不只是我们。”诺颜格隆压低声音说道,“营地里很多人都这么想。大家都不想死,都想回家,都想寻找自己的老婆孩子。只是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格雷古英这一路的思考,他早就想投降了。
数月前,他就联络了费扬古。
他何尝不想活下去?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还有年迈的父母,他们都指望着他回去。如果他死在了这里,家里人怎么办?
可是,背叛噶尔丹……他真的做得到吗?
那个曾经让他崇拜、让他敬畏、让他心甘情愿追随了二十年的男人,他真的能抛下他不管吗?
“再给我一点时间,”格雷古英最终说道,“我再劝劝大汗。”
诺颜格隆和丹济拉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们等你。但不要太久,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第二天一早,格雷古英再次求见噶尔丹。
这一次,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带敕书,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蒙古袍子,像一个普通的部下一样,走进了噶尔丹的帐篷。
噶尔丹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干馕,慢慢地啃着。
看到格雷古英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又来了。”
“大汗,我想跟您说几句话。”格雷古英跪了下来,诚恳地说道。
“说吧。”
格雷古英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缓缓说道:
“大汗,我跟了您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我看着您从一个部落首领,成长为草原上的霸主。我见证了您的辉煌,也见证了您的荣耀。我曾经以为,您是天下无敌的,没有任何人能打败您。”
噶尔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啃着干馕。
格雷古英继续说道:
“可是大汗,如今形势不一样了。清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而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人了。策妄阿拉布坦背叛了您,丹津鄂木布离开了您、阿拉布坦也走了、数千人都离开了您,西藏的援军遥遥无期,我们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大汗,我不是怕死,我只是不忍心看着您……看着您就这样走向绝路。”
噶尔丹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格雷古英,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格雷古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投降吗?”噶尔丹忽然问道。
格雷古英摇了摇头。
噶尔丹放下手中的干馕,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缓缓说道:
“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我答应过她,要让她成为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如果我投降了,如果我向康熙低头了,那我就辜负了她对我的期望。”
格雷古英知道,噶尔丹说的那个人,是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多年的阿奴可敦。
“大汗,阿奴可敦如果在天有灵,她也不会愿意看着您这样受苦的。”格雷古英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