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丹看向博什希,目光中带着审视。
这个典型的满人官员,穿着整洁的官服,与这破败的帐篷格格不入。
从博什希跟着格雷古英进来之后,他就注意到了此人。
此人一言不发,直到现在方才开口说话,可见是个沉得住气的。
噶尔丹冷哼一声:“员外郎?你家皇帝有什么话,说吧。”
博什希整了整衣冠,不卑不亢地说道:
“大汗,临行之前,皇上特意召见了我,让我转告大汗几句话。皇上说,大汗纵横漠北数十年,是一代人杰,他心中是十分敬佩的。但如今大势已去,大汗也该为麾下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想一想。”
噶尔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博什希继续说道:
“皇上让我给大汗剖析一下如今的形势。先说北边——北边是沙俄,大汗曾经与沙俄有过往来,但沙俄那些人是什么德行,大汗比我们更清楚。他们只认利益,不认朋友。如今大汗势微,沙俄绝不会为了大汗而出兵。更何况,沙俄与我大清已有和约,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穷途末路的盟友,而撕毁与一个大国的约定。”
噶尔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再说西边——”博什希伸手指了指西方,
“西边是策妄阿拉布坦。大汗与策妄阿拉布坦之间的恩怨,无需我多说。科布多是怎么丢的,大汗心知肚明。策妄阿拉布坦已经占领了科布多,控制了天山北路,他恨不得置大汗于死地而后快,又怎会让大汗借道他的地盘逃往西藏?
至于哈密,我大清副都统阿南达率重兵镇守,南城门已经关闭,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大汗想要西行,无异于痴人说梦。”
噶尔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依然强撑着,冷冷地说道:“痴人说梦?呵呵呵 .......”
博什希看到噶尔丹不屑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再说东边——东边是我大清。皇上御驾亲征,费扬古大将军率数万精兵,已经在昭莫多击败了大汗的主力。如今我大清军队士气正盛,粮草充足,兵器精良。大汗若想东进,无疑是自投罗网。”
“最后说南边——”博什希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南边是漠南蒙古、甘肃、宁夏,皆是我大清的疆土。归化城、宁夏城、兰州城,皆有重兵把守。大汗若是南下,便是深入我大清腹地,到时候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博什希说完,格雷古英的心,砰砰的直跳。
的确,噶尔丹的形式,确实如此。
他败了、败的一塌涂地。
他输了、输的一无所有。
噶尔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所以,你家皇帝的意思是,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博什希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
“大汗,皇上让我转告您——您已经无路可走了。北有沙俄,西有策妄阿拉布坦,东有我大清铁骑,南有我大清疆土。您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投降。
皇上说了,只要大汗肯降,他绝不会伤害大汗,还会保留大汗的汗号,让大汗做一个富贵的王爷。大汗的部众,也都能保全性命,与家人团聚。这是皇上最大的诚意了。”
噶尔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寒风灌进帐篷,吹得篝火一阵摇曳。
博什希打了个寒颤,但依然站在原地,等待着噶尔丹的回答。
过了很久,噶尔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一辈子,打过无数次仗,赢过,也输过。但我从来没有投降过。当年我哥哥僧格被杀,我从西藏回来,夺回汗位,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刀和一匹马。但我没有投降,我打赢了。后来我统一漠北,建立准噶尔汗国,那时候我兵强马壮,但我也没有骄傲,我知道这江山来之不易。再后来,我与大清为敌,与康熙交手,我输过,也赢过。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让我投降。”
他转过身来,看着博什希,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员外郎,你回去告诉康熙,我噶尔丹宁可自杀,也绝不会投降。他若真想让我臣服,那就拿出真本事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我。而不是派一个使者,拿着一封敕书,就想让我低头。”
格雷古英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不死心:“大汗,您这是何苦呢?汉人有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噶尔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决绝:
“你不懂。我噶尔丹这一生,争的就是一口气。我可以死,但不能辱。你回去告诉康熙,明年草绿了,我在草原上等他,咱们再决一死战。”
博什希看着他,看着那双虽然黯淡却依然倔强的眼睛,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哎,何必呢!”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最后说了一句话:“大汗,皇上给我的期限是七十天。七十天之内,若是等不到您的答复,皇上就会再次御驾亲征。到时候,就不是一封敕书那么简单了。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
格雷古英站在帐篷里,看着噶尔丹,欲言又止。
最终,他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跟着博什希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噶尔丹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篝火在他身后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帐篷壁上,像是一座孤独的山峰。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阿奴,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有给你丢人。”
他缓缓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了下来,添了几块牛粪,看着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春天.....草绿了.....羊儿开始吃草......”噶尔丹,竟然哼起了小时候的蒙古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