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七日,康熙便宣布,三十六年初九的祭天祈福,由他亲自去。
消息出来后,太子甚至一度恐慌。
自己已经连续多年祭天,此时康熙突然要亲自去,心中总有些忐忑。
康熙三十六年正月初九,北京的清晨冷得刺骨,天还没大亮,紫禁城里的宫灯在朔风里晃得人眼花。
康熙已经穿戴整齐了,明黄色的朝服上绣着团龙,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他站在乾清宫内,望着案头上那摞关于漠北粮道、翁金河结冰厚度、费扬古大军筹备进度的奏折,眼神里透着一股灼烫——昭莫多那一仗打得漂亮,但没把噶尔丹的脑袋拎回来,这事儿在他心里就跟卡了根刺似的,越想越痒,越痒越疼。
其实过了初五之后,康熙就投身朝政之中。
噶尔丹虽然已经无力对抗大清,但仍然是康熙心中的一根刺,不拔难受的狠。
这几天,康熙总不自觉的思考,要在五月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平定噶尔丹。
六月,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见梁九功进来,康熙意识到时间到了:“是时候了?”
“皇上,銮仪卫已在太和门外候着了,祈谷坛那边也烧好了香。”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捧过那方用来祭天的玉圭,递到康熙手里,偷眼瞧了瞧皇帝的脸色——那是一种介于亢奋与疲惫之间的神采,眼底微微泛红,却亮得吓人。
这两年多来,三番五次亲征,朝臣们劝他“噶尔丹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御驾轻涉”,可康熙偏不。
康熙觉得自己把大清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三藩平了,台湾收了,连这桀骜不驯的漠北狼王都快被他逼到雪窝子里咽气了,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康熙做不到的?
既然老天爷让他康熙生在此时,那就得把这块骨头彻底嚼碎了,吞下去,才算完。
“走吧。”康熙一拂袖,大步跨出乾清门。
祈谷坛在圜丘之北,汉白玉的台基一层叠着一层,在晨雾里白得晃眼。
康熙踏上台阶时,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发出沉闷的回响。
文武百官、王公贝勒跪在两侧,山呼“万岁”,声音被风一卷,散得七零八落。
他没回头,径直走到昊天上帝的神位前,亲手点燃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混着冬日干冷的空气,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肃穆的苦味。
康熙双手擎香,举过头顶,闭着眼,在心里跟老天爷念叨——不是念叨那些文绉绉的骈四俪六的祭文,那都是词臣写给别人看的,他跟老天爷说的是大实话:
“昊天上帝,康熙今日祈谷于此,一来为的是大清亿兆生民,来年风调雨顺,仓廪充实;二来……”
康熙眼皮微抬,透过缭绕的烟雾,盯着那块“皇天上帝”的牌位,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倨傲的弧度,
“二来告诉您老人家,朕已经平了噶尔丹的主力,今年,势必大定漠北!他噶尔丹逃到俄罗海脑,逃到萨克萨特胡里克,哪怕钻到雪地里啃草根,朕也要把他刨出来!这漠北的江山,这万里的草原,今年就得彻底归到大清的版图里,您老在天上看好了,康熙做不到的事,没人做得到。”
旁边的大学士伊桑阿听得手心冒汗,偷偷抬眼瞄了瞄康熙的脸——那张脸在香火的映照下,线条绷得紧紧的,眉宇间有一种近乎膨胀的自信,甚至带着点少年得志的骄矜。
这几年连战连捷,曾经收台湾、定三藩、败噶尔丹,天下归心,四海升平,康熙难免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连跟老天爷说话都多了几分“咱爷俩都看着”的底气。
礼成,乐作,康熙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触到冰凉的拜垫时,康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敬天法祖”,而是费扬古上次奏报里说的“噶尔丹残部仅余三四千,粮尽草绝,部众日散”。
哈!三四千人?
拿什么跟朕的八旗铁骑拼?
今年五月之前,朕要听到你噶尔丹的死讯,要么,就把你活着捆到畅春园的门前来!
祈谷礼毕,康熙没回乾清宫,也没去上朝听政,直接上了轿,往宁寿宫去。
这宁寿宫,便是皇太后居住之所。
何为皇太后?
原来,顺治帝去世后,除了康熙生母外,还有一位皇后尚在宫中。
这位皇后乃是博尔济吉特氏,也就是孝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也是顺治帝废的第一任皇后的堂侄女,父亲便是科尔沁贝勒绰尔济。
博尔济吉特氏13岁便入宫,被顺治立为第二任皇后,其实也是孝庄的意思。
因为是孝庄的侄孙女,很不受顺治的待见,所以得不到顺治的宠爱,没有子嗣。
顺治去世后,康熙即位,尊博尔济吉特氏为皇太后。
康熙二年,康熙生母去世。
博尔济吉特氏作为康熙的嫡母,在康熙的幼年时期,对康熙无微不至。
除了尊奉皇祖母孝庄之外,康熙还特别的尊敬博尔济吉特氏。
康熙二十六年,孝庄太皇太后去世,因此博尔济吉特氏就成为皇宫中辈分最高的女人,也是康熙为数不多的长辈。
康熙二十八年,康熙特地为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在紫禁城内廷外东路修建了宁寿宫,请她迁入居住,以尽孝道。
康熙又是以孝治国的典范、大清更是以孝为先的国度。
因此康熙尊崇嫡母,树立标杆。
只要他在京城一天,就每日前往宁寿宫请安。
此时,康熙祭天完毕,立刻赶往宁寿宫。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宫巷,康熙撩开帘子一角,看着外头结了冰的筒子河,河面上几个太监在泼水冻冰戏,远处角楼沉默地立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亲娘佟佳氏去得早,孝惠章皇太后——阿玛顺治爷留下来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把他拉扯大的。
她不是生母,可这三十多年来,只要他在京里,每日必到慈仁宫请安,天冷了送衣裳,天热了送冰块,出巡塞外打到鹿,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鹿尾腌了送回京给她尝鲜。
孝惠性子温婉,不干预朝政,却总在他累极了的时候,递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摸着他的头说一句“皇上辛苦了”。
这些年,康熙待她,真如生母一般。
而她待康熙,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