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宁寿宫,孝惠章皇太后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见康熙进来,忙要起身。
康熙几步抢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笑道:“母后坐着,儿臣先请安,礼不可废。”
请安后,康熙又笑呵呵的说道:
“母后外头冷,儿臣就是来接您老人家去畅春园住几日的。紫禁城里砖瓦太硬,风也尖,畅春园那儿引了万泉河的水,就算这正月里,园子里的花房也暖得很,腊梅、山茶、江南移来的梅花,这会儿都开着呢,红的红,黄的黄,比这宫里鲜活得多。您去了,日日看着花开,心里也舒坦些。”
孝惠章皇太后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拉着他手细瞧了瞧,见指尖冻得微红,便叹道:
“皇上才从祈谷坛回来,腿走了一路不累么?畅春园倒是好,可你这又要忙出征的事,不必惦记哀家。”
“什么惦记不惹记的,”康熙在她身旁绣墩上坐下,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撒娇意味,像小时候蹭在她膝头要糖吃似的,
“儿臣准备再去宁夏,指不定几个月才回京。您一个人在慈仁宫,冷清。畅春园离西直门近,皇子们读书的无逸斋也在那儿,您去了,也能时常瞧瞧他们,省得想念孙儿们。再说了……”
康熙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点,换成一种不大好意思的、又带着点埋怨的复杂神色。
孝惠章皇太后何等心思,微微一怔,便猜到了八九分,轻声问:“是为了胤礽?”
康熙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提起胤礽,康熙心里那股火就又拱起来了。
胤礽今年二十三了,立为太子也有二十多年。
小时候多乖啊,圆乎乎的小脸,抱着他脖子喊“皇阿玛”,他亲自教写字,教骑射,请了张英、李光地、熊赐履这些大儒去教,手把手捧了二十多年,捧成了大清的储君。
前两次亲征噶尔丹,留他在京监国,处理各部院奏章,起初还好好的,事事禀报,字里行间都是恭敬。
可后来,胤礽调换各部的郎中、侍郎也就罢了,连内务府的人也动了。
康熙为了给他留面子,没有追究。
后来于成龙调粮的事儿,若不是陈廷敬请苏麻喇姑出面,胤礽这小子要坏了西路军的大事。
康熙没有整治胤礽,只是瞪了他两眼。
可这一次,他马上就要走了,留胤礽在京师居守,这小子……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还是那索额图在旁边撺掇的,近来愈发不知收敛。
前几日康熙在宫里,隐隐听到些风声——说太子在毓庆宫里,排场愈发大了,有些逾越的仪仗也敢用,对下面伺候的太监宫女,动辄鞭笞,毫不手软。
还有,他离京在即,胤礽竟也没个忧色,倒像是盼着他早点走,好自己在京城里自在。
前几日康熙召见他,说了两句“监国重任,当宽严相济,不可任性”,胤礽当面应着,眼里却有点不耐烦,嘴角抿得紧紧的,那副“我都懂,您别啰嗦”的模样,刺得康熙心里发疼。
搁在几年前,康熙气上来,当场就能掴他一巴掌。
他是皇阿玛,也是皇帝,打太子算什么?
可如今……胤礽毕竟是二十三岁的储君了,满朝都看着,他若再动手打,传出去,说太子无状受刑,不是折了太子的威仪?
不是让人笑话大清的君臣父子?
可不说,不打,这心里憋得慌,眼看着他往歪路上走,又舍不得那二十多年的心血。
“母后,”康熙搓了搓手,有点讪讪的,像个体面了大半辈子、忽然跟亲娘告状的中年人,
“胤礽这孩子……儿臣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以前打两下,他还知道哭,知道认错。如今长大了,脸面薄了,儿臣举着手,下不去;可不放手,他又不知道收敛。
前几日我听说,他在宫里……有些肆意了。监国就监国,怎么连内务府的人事也乱动,有些排场也敢往毓庆宫里添?索额图那老头儿在旁边也不劝着点!”
提及此处,康熙犹如捅了话匣子,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儿臣这回亲征,一去少说三五个月,京师里里外外都交在他手里。他若再这般由着性子,叫大臣们怎么看?叫那些皇子怎么想?
老二不争气,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可不都盯着么……可儿臣这张嘴,这话怎么说?直接骂他‘你别太放肆’,伤他面子;不说,眼看他往火坑里跳。
母后,您老人家得空,叫他去畅春园给您请安的时候,絮叨絮叨他。就说……就说皇阿玛出门打仗,心里惦记他,让他安分些,别让皇阿玛在外头还操心家里的事。您是他嫡母奶奶,他说什么都不敢顶您的。”
原来,是让自己的镇场子去的。
皇太后这时候想笑,这玄烨跟个小孩似的,哪里有老子告儿子状的?
当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康熙这样了。
小时候的康熙,跑来告鳌拜的状、告索尼苏克萨哈的状。
但那时候她管不了,上头还有姑姑布木布泰。
虽然自己不能怎么管,但皇太后仍然静静听着,佛珠在手里缓缓转着,半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皇上别太忧心,胤礽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心底不坏,就是年轻,身边人捧着,难免飘了点。我去说说他,也不用重话,点一点便是了。他敬我,自然听得进去。你在外头打仗,心里别存这事,越想越气,伤身子。这天下都要定了,还在乎一个孩子一时的糊涂?”
康熙点点头,心里那点郁结倒是散了些。
他不是不能处置太子,可那是他一手养大、一手捧起来的太子啊!
“儿臣知道。”康熙站起身,亲自扶孝惠章皇太后起来,
“那咱们就去畅春园。那儿暖和,花也开得好,您住着舒心,也能帮儿臣看着点这些孙儿。无逸斋里,老三老四他们都在那儿读书,您闲了就过去坐坐,谁用功,谁偷懒,您瞧一眼便知。哪些孩子安分,哪些孩子心里有事,您跟儿臣说一声,儿臣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