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莹甘甜的香气刚从坛口溢出，便顺着山风漫了过来，直直钻入口鼻，叫人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这香气清而不腻，带着几分草木与油脂交融的温润，像是要渗进骨血里，几人不约而同的朝前走了几步。
猪八戒最先吸了吸鼻子，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得发亮，大耳朵都激动得晃了晃，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廊下那排半人高的陶缸边，
探头看清了里面澄黄金亮的油脂，连忙颠颠跑回唐三藏身边，连声嚷嚷：“师父！是上好的酥合香油啊！”
唐三藏拢了拢袈裟，望着猪八戒雀跃的模样，眉头微挑带着几分诧异，温声问道：“八戒，你这般激动做什么？不过就是出家人点灯供佛的寻常香油罢了，难道还有什么别样的讲究？”
猪八戒抹了把嘴，搓着双手笑呵呵地解释：“师父这就有所不知了！寻常香油自然只配点灯，但这酥合香油可不是凡品，
不止能供佛点灯，对我们修行之人来说，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用好的酥合香油辅助修炼，那效果可是事半功倍！”
唐三藏一听，原本平淡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意外发现了未曾听闻的异宝，
微微前倾了身子追问道：“哦？竟还有这般妙用？为师走了这许多路，还是头一回听说香油能辅助修行，你且细细说来给我听听。”
猪八戒见师父动了兴致，更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科普：“师父您想啊，我们修行打坐最忌心浮气躁、邪秽扰神，这酥合香油天生就带清净之气，燃起来闻着，
能静心凝神，还能驱走浊气、疏通经络窍穴，打坐的时候燃上一小盏，心定得快，感悟也比平日顺畅许多，可不是修炼的好帮手嘛！”
“而且这香油还能直接入口食用，抹一口顺喉而下，连修为都能跟着往上涨哩！”猪八戒吧唧着嘴，想起刚才闻见的清香气，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挠着大肚皮笑呵呵地补充道。
“哦？竟还有这般神效！”唐三藏双手合十，正站在香油坛边感叹造物之妙。
原本安静的城镇街道突然炸开了锅，街边的百姓惊呼着四散避让，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就把四人一兽围在了广场中央。
还没等唐僧开口询问来人来意，一股沉如泰山的压迫感突然从天而降，压得整座地面都轻轻晃了晃。
师徒几人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顺着那股气息抬眼望向了云端。
看清云间立着的三道身影，唐三藏连忙整理了一下僧袍，恭敬地躬身开口：“原来是观音佛祖驾到！”
猪八戒也赶紧把九齿钉耙往身侧一收，眯着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凑在唐僧身边小声补了句：“师父你看！还有赤焰佛和石祖佛哪！”
唐三藏、猪八戒、沙悟净齐齐整理仪容，就要对着空中三位圣佛行跪拜大礼。
跟在孙悟空身边的诸犍却没动，它悄咪咪偏过头看向孙悟空，只见孙悟空既没动身行礼，也没开口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皱起了眉头。
赶来的百姓们扶老携幼，齐齐伏下身子跪倒，粗糙的手掌贴在膝头，满是皱纹的脸埋得极低，压抑不住的激动顺着颤抖的嗓音漫开，此起彼伏的呼喊顺着风飘得很远：
“拜见观音佛祖！”
“拜见赤焰佛！”
“拜见石祖佛！”
连最不懂事的幼童，都被家人按着脑门叩下，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学着大人的样子，细弱的声音跟着哼唧出敬奉的佛号，整个寺庙都浸在郑重又狂热的敬畏里。
孙悟空盯着云端那三道熟悉的身影，心里犯起了嘀咕：不对啊，这分明是观音的模样，怎么气息不对？我当年在西天灵山见过赤焰佛和石祖佛，他俩的佛气根本不是这个味儿啊……
心里生了疑，孙悟空也不含糊，眼中金光一闪，直接睁开了那双能破一切虚妄的火眼金睛。
金光扫过云端，那三尊佛的身形瞬间像融了的雪一样化开，
露出了本来面目：站在中间的凶兽壮得跟头大蛮牛似的，浑身覆盖着青苍色的硬皮，头上没有长角，整只兽只长了一条腿，正踩在云头晃悠。
左右两边护法的，也全是身形剽悍的牛形凶兽，凶煞之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好个妖物，敢变作佛祖模样蒙人！”孙悟空眼睛一瞪，瞬间识破了对方的身份，根本不多废话，一个箭步窜到唐僧身侧，
伸手拽住师父的衣袖就往身后拉，厉声开口提醒：“师父！别拜！这哪是什么佛祖，全是凶兽变的！”
“嗯？”唐僧闻言一愣，原本弯下去的腰立刻停住，猪八戒和沙悟净也收起了行礼的动作，三人齐齐转头，满脸惊讶地看向了孙悟空，又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了云端。
抬眼望去，莲台端坐着观音与佛祖，形貌威仪和寻常传说分毫不差。
唐三藏三人虽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却素来信得过悟空的眼力，闻言硬生生停下了跪拜的动作。
可这一幕落在周遭跪伏祈福的百姓眼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百姓却是对三佛深信不疑，只当孙悟空的话是疯言疯语，是对佛的亵渎。
原本安安静静跪伏的百姓纷纷站起身，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怒色，密密麻麻乌泱泱地朝着孙悟空扑了过来。
孙悟空见状也愣了一下，他降妖伏魔一辈子，什么样的凶神恶煞都没怕过，可冲过来的全是手无寸铁、被迷了心窍的普通凡人，别说下重手，连推搡都怕伤了人命，一时竟站在原地没敢动。
不过片刻，就有不少百姓冲到近前，粗糙的手掌牢牢拽住了孙悟空的虎皮裙，还有人顺着胳膊往上，连他的僧衣都被扯开了半边，叫嚷着要把他这个“谤佛的泼猴”交给佛祖发落。
唐三藏见状连忙开口呵斥，双手合十高声念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暂且停手，听贫僧一言！”
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百姓哪里听得进劝解，连带着劝阻的唐三藏、护上来的猪八戒和沙悟净都被当成了妖人的同党。
百姓们红着眼睛涌上来，没一会功夫，唐三藏师徒四人就被人潮按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拳头、巴掌密密麻麻落了下来，一时间只听到纷乱的怒喝和捶打声，四个修行多年的僧人，竟被一群凡人围堵着挨了打。
唐三藏师徒四人好不容易才从围堵的百姓人群中脱出身来，四个人皆是满头大汗，连唐三藏素来稳如泰山的性子，后背的僧衣都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他们哪儿敢出手啊？别说动手降伏，连半分法力都不敢轻动——眼前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凡人百姓，可他们师徒几个，最低都已是混元金仙修为，二者之间的法力境界，隔着天差地远的巨大鸿沟。
莫说全力施为，哪怕只是催动一丝半缕的仙元，裹挟的仙力余波都能将这些凡人身躯震得瞬间化为齑粉，连尸骨都剩不下半分。
一想到这点，几人纵有通天本领，也只能憋着劲儿任由这些百姓推搡捶打。
待到众人乱糟糟的惊呼声渐渐落定，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归位，攥紧衣角的指尖才慢慢松开，后背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早被山风浸得冰凉。
等他们终于稳下心神，哆哆嗦嗦转过头去——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三口黑陶香油坛子，竟然连坛子带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圈着坛子的三个浅灰湿印子，孤零零留在青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