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幽州都督府。
窗外细雪撒着,书房燃着炭火,裴行方靠在桌上,额头拧成川字。桌案放着三封信,都是近日收到。
一封闻喜,一封苗疆,一封安东。
“笃笃——”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谦卑。
“阿郎,商队带回消息,太子公告天下,拜东国公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加赠定国大将军,主持两府战事。”
“嘶——知道了。”
裴行方吸着凉气,顿时头疼不已。
这份公告一出,等于不承认朝廷废令,太子另外开府,虽然这在意料中。可幽州和安东交接,他这都督尴尬了。
朝廷定要他防安东,问题他防不住。
幽州府兵七千,看上去不少了,但得跟谁比,两藩就有数万人,加上两府精锐,他根本不是对手。
房门吱呀推开,轻柔脚步接近。
“你怎么来了。”
裴行方没转头,不用看就知是夫人,他夫人出自河东薛氏,温婉多智,二人成亲多年,感情十分要好。
“三郎坐一下午了。”
薛氏走到他面前,抬手翻看着信。
“居业这臭小子,写信给你不给我。”
裴行方无奈笑笑,苗疆远在西南,寄信多有不便,要不是事关重大,儿子不会托人送到幽州。
“你还犹豫什么。”
裴行方唉声叹气,道:“魏王掌关内二十多万精兵,太子胜算太低。咱们现在进去,恐怕惹火上身。”
“那这?”
薛氏捏着信,意思是儿子怎么办。
“回绝。”
“不行。”
薛氏断然拒绝,瞪眼道:“你这惫懒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就算你不参与,居业也讨不了好。”
裴行方也皱眉,儿子和东宫近,魏王若打赢了,定会秋后算账。
“你世家公子当惯了,没什么大志妾能理解。可居业才十几岁,你若影响他前程,妾可饶不了你。”
裴行方被骂,只得拱手求饶。
“投魏王如何?”
“糊涂。”
薛氏柳眉竖起,道:“魏王远在长安,来年你如何挡两府?就算给你河北道兵马,你也不是对手。”
裴行方苦笑,这点无可否认。
他少年俊朗非凡,酷爱流连风月,虽有些才能,却非中流砥柱。给他五万河北兵,他也带不动。
“夫人以为如何?”
薛氏正色道:“当然投太子,东国公、苏烈,皆是当时名将,麾下猛将无数。即使拿了幽州,也不会派你领兵。”
裴行方满脸为难,反抗朝廷要勇气啊。
薛氏拂袖斥道:“大丈夫犹豫不绝,真叫妾什看轻。晋王在河东起兵,你还守着大义作甚。”
“就依夫人言。”
“这还差不多。”
薛氏莞尔一笑,温声道:“我们要投太子,就把幽州打包干净。张副都擅自出兵,差点坏了大事。”
“我晓得。”
裴行方脸色肃穆,他要拿出诚意。
“我们合计下。”
……
下午,百姓正是忙碌时,幽州热闹非凡。猛然街中传来马蹄,七个全甲将军领头,身后亲兵跟随。
百姓不知发生何事,急忙避让官军。
“侯将军,都督为何突然设宴?”
“是啊,某跑了几十里,难道就为吃饭?”
一个中年将军笑着,压低了声音。
“诸位还不明白吗?晋王在河东起兵,两府也要动兵,咱们幽州首当其冲,裴督召我们来,无非是安抚军心。”
“有道理。”
“走走。”
众人皆大喜,裴督酷爱风雅,府中藏有好酒,这回有口福了。
很快,将军们赶到都督府,裴督亲自设宴,自是不能带亲卫,有仆人出来迎接,引着亲卫去偏厅。
裴行方身穿青色云纹袍,站在中堂等候。
“参见裴督。”
“来来,都别客气。”
裴行方脸上带笑,气度无可挑剔。
侍从端上酒菜,宴会很快开始。幽州不比江南,宴会要丝竹管乐,满桌山珍海味,几个武人大快朵颐。
吃过没多久,侍从端上几壶酒。
裴行方笑道:“诸位,这是小儿从苗疆带回的,浸泡毒蝎、蜘蛛等凶物,称作五毒酒,有延年益寿,滋阴补阳之效。”
众人急忙品尝,纷纷发出赞叹。
“药香浓郁,好酒。”
“小公子有办法啊。”
裴行方摆摆手,道:“哎,说来也是家门不幸。这小子被浪穹诏的蛮女勾走了,这酒正是蛮酋所赠。”
“哈哈哈……”
几人哈哈大笑,少年人的情事,说来格外有趣,氛围轻松无比。
酒过三巡后,众人都有醉意。
裴行方笑着起身,朗声道:“朝廷奸佞当道,危害储君,篡夺皇权。本官欲投太子,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平地惊雷,众人酒醒三分。
投太子轻飘飘三个字,可事情大到天上了。这意味着幽州脱离朝廷,他们这些主将,都会成为叛党。
“裴督此言差矣。”
一个姓张的将军起身,愤愤道:“废太子和杜河谋反,朝中已有定性。我等该严防边疆,为何反要投敌?”
裴行方轻抚胡须,淡淡看着其他人。
“还有反对么?”
所有将军坐不住了,全部起身警觉。
一个虬髯大将冷声道:“裴督,你要当反贼,何必拉着某。”
“就是,某不会从!”
三人开口拒绝,余下四人没说话,乐上府将军刘洪劝道:“裴督,此事还要商议,容我等考虑如何。”
裴行方点点头,忽而掷杯在地。
“嘭……”
清脆声音传出,众人齐齐色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内堂脚步如雷,奔出数十个全甲士兵。
“你……”
“裴督!”
张姓将军大怒道:“幽州数千士兵,裴督杀得完么?”
他话音刚落,忽而后背风声起,一柄短匕刺入后心,张将军惊愕回头,却发现熟悉冷酷的脸。
“老侯,你——”
“不从者,斩。”
侯将军拔出刀,冷眼环视现场。
余下两个将军大骇,点头如捣蒜。
“愿从裴督调遣。”
尸体很快拖走,宴会也草草结束,裴行方回到后院,一个中年男子在等,见到他急忙上前。
“裴督,事情如何?”
裴行方大笑道:“多亏侯家主出力。”
侯名远正色道:“东国公宽恕吾兄,侯氏理应回报。裴督,官面上交给你了,民间交给小人与刘氏。”
“好。”
裴行方点点头,范阳卢氏被灭后,旁支投奔亲戚,侯氏趁机崛起。
……
两日后,都督府发出公告。
幽州起兵反魏王,从此不受朝廷调令。侯氏、刘氏族中将军,领三千兵布防涞水,巨马水一带。
这消息一出,河北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