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在末日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此刻坐在军区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三个小时漫长无比。
一架架无人机在鞍山市与江北市的城市限制附近徘徊。
它们将此处发生的一切,全部投放到军区的会议室内。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军区的将领、参谋、分析员,每一个都是经历过末日洗礼的幸存者,每一个都自认为已经对死亡和毁灭习以为常。
但当他们看向屏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吕蒙坐在长桌的主座上,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军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一位老军人的尊严和体面。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如常,但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那双曾经稳如磐石、握过枪、签过无数生死状的手,此刻正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让燃烧烟头的一缕烟雾呈现连续的弯折。
他苍老的脸庞上,肌肉紧绷,即便强装镇定,也难以掩盖那双浑浊眼眸中流露出来的深深的震惊。
画面里,是鞍山市。
或者说,是鞍山市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以城市限制为中心,将三十余公里内的一切全部夷为平地。
这种恐怖的杀伤力,已经不亚于一枚小型核弹轰炸了。
区别在于,核弹轰炸过后对于环境有破坏性,而且需要发射的时间,也有波及自己人的风险。
而那个存在所拥有的力量,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可供反应的时间。
前一个瞬间,伍龙的头颅刚刚在愤怒中冲天而起,下一个瞬间,三十多公里范围内的一切就在无声中湮灭崩塌。
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处于这股毁灭性力量轰击核心的魏嚟宁和韩璐,毫发无损。
沉默,成为了此刻会议室内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面对这样级别的神,任何军事讨论都显得滑稽可笑,任何应对策略都苍白无力的像是孩童的涂鸦。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谋略、意志、牺牲、勇气,这些人类引以为傲的东西,毫无意义。
就在这片沉重的、几乎凝固的沉默中,焦急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名年轻士兵将门打开后便侧身退了出去。
在众人聚焦过来的视线下,门口出现了一张干练而冷峻的面孔。
程安昕站在那里,一头剃度般利落的寸发,身形笔挺如出鞘的利剑,右臂位置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间。
他的眼神扫过会议室,同样面色凝重,显然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一切。
先是看了一眼面色阴沉似水的吕蒙,又看了一眼表情带有淡淡悲伤的郭为力和张岩,他顿时理清了事情的缘由。
“他也在....”
程安昕低沉地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凝重。
吕蒙微微点头。
“我们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
“本来,跟随一起运输尸体的伍龙和李政他们就带着无人机,一直将过程录制下来。”
“但你也看到了,无人机的画面瞬间中断,我们甚至没有从画面内看到任进的降临,鞍山市就没了三分之一。”
“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
吕蒙严肃的说道,程安昕听了后微微昂了昂头。
“主宰威压。”
他暗自咬紧了牙关,他太清楚这一招了。
早在V市军区还活着的时候,程安昕就从刘鹏和杨久天那里听说过任进这招恐怖的技能。
瞬间爆发出和他自己相同的力量,覆盖在一个可怕的范围内,摧毁夷平那里的一切,早在第二次世界事件的时候,任进就在军区面前露过这手,并且杀死了那只名为阎魔的城市级别boSS。
那个时候,所有人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力量的可怕。
但现在看来,那时的判断还是太保守了。
程安昕看向画面上上帝视角的俯瞰图。
三十余公里的城市,已然化为了废墟。
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天外陨石砸了一样,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值得一提的是,程安昕一眼就看到了这一招真正的范围并没有那么狭隘。
因为轰炸的中心位置,是两座城市限制的交界处。
这意味着,整场毁灭中最恐怖的冲击波只在一座城市里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而原本应该越过那条界线、吞噬江北市另一半地盘的毁灭力量,被那座不可见的城市限制死死地挡住了。
这让程安昕触目惊心,心中有了更加可怕的幻想。
如果任进站在鞍山市的中心释放主宰威压...
那么也许整个鞍山市都会被夷为平地,瞬息间,一整座城市就会湮灭。
这就是任进现在的力量,已经彻底超越了人类理解的恐怖程度。
主宰威压的伤害计算公式,在现在任进的等级加成下,是(力+敏)x4,而任进力敏数值加在一起现在有余点,这一招下去,就是七十多公里。
而鞍山市不算是大城市,勉强一百多公里的直径啊。
“他不会打破盟约,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安昕咬着牙看着他们询问道,这话,让郭为力有些恼怒的抬起头。
“他都这么做了,你还认为他那么高尚吗?”
“现在是否打破盟约重要吗?他已经踏入了鞍山市的领地,他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和平盟约!”
郭为力咬着牙说道,程安昕却更加理智的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现在我们还坐在这呢?难道不应该去鞍山市抵抗虫群的进攻吗?”
“现在我们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开个会,不就说明虫群依旧遵守了战争的盟约吗?”
程安昕严肃的反问道,这话让郭为力暗自咬牙。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岩开口。
“我们失去了伍龙副军长,失去了李政,我....失去了我的儿子。”
“现在你还在为那位虫群的主宰说话吗?”
“程安昕,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张岩看着程安昕,目光阴暗的询问道。
张岐秀当时也在场,并且瞬间被任进的主宰威压轰成了肉泥,李政还有被任进惩罚的机会,他却当场殒命。
张岐秀是末日里,张岩最后的孩子,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家人。
末日爆发带走了张氏家族大部分人,包括一直在角落的欧阳景美同样如此。
所以张岩现在才会如此的愤怒。
末日里维系一个家庭难得不易,而他已经失去了这个维系的机会。
见到张岩那阴暗的目光,程安昕无奈的叹息。
这个时候,和他争论已经没有了意义,丧子之痛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但,因为和虫群的这场战争,是在个人恩怨之上、在私人情感之上的更加宏大的东西。
这场战争关乎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仇怨,而是几十座城市、数千万幸存者的生死。
所有的私人恩怨、所有的切齿之恨,都要放在胜利之后,才能有清算的资格和机会。
“我仍然坚定我的看法,任进不会打破盟约,这一战,虫群的大主宰依旧不是我们需要盯住的对象。”
全场安静,程安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无奈的叹息。
“虽然讨好江如雪的计划失败了,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效,至少我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一定是任进最致命的弱点。”
程安昕严肃的说道,此话让在场不少军人正色,也只有为逝去亲人伤心的张岩等人没心思听。
“我们原定的计划看来要再一次改变了。”
“李政的死,让我们少了一位可以对抗虫群顶尖战力的强大参与者,原定交给他解决的王司,现在需要别的人来应战。”
“虫群一旦开战,德哈卡虫群必定会作为先锋投入战场。”
“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拖住虫群的德哈卡,那么我可以分出精力,先尝试斩杀王司,然后再去对付他。”
“但,即便是巅峰时期的我也没有自信战胜德哈卡,所以,我只能为你们拖延足够久的时间,在我死之前,你们务必趁着主战场吸引注意力的时机,前往主宰主城,把江如雪掳走,然后炸毁主宰母巢。”
程安昕严肃的说道,原来,这才是他们的计划。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没有胜算的战争,哪怕军区内的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但是此刻见证了任进的强大,他们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赢的战争。
以人类的武器、人类的战术、人类的力量,正面击溃虫群,斩杀任进,这本身就只是自欺欺人的妄念。
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已经到了那种,为了赢,可以放下一切道义和原则的阶段。
在面对虫群这个足以将整个人类文明碾碎的庞然大物时,掳走一个孕妇,用她和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作为人质来逼迫任进就范,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样的手段不管多么卑劣,都已经成为了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江如雪才是这场战争的核心,她和她腹中的那个孩子,是整场战争能否让虫群退兵的唯一可能。
只要他们能够成功将她掳走,送往湘南市,那么湘南市就拥有了逼迫任进坐下来和他们谈判的筹码。
如果没有这个筹码,这场仗从开打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输得一干二净,连挣扎的意义都没有。
听到程安昕说他打算先去斩杀积分榜第一名王司,再回头去迎战德哈卡,在场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为难和悲凉的神色。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这不是一个强者对挑战的轻描淡写,而是一个将死之人对自己葬礼的平静安排。
先不说德哈卡那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恐怖战力,单单是王司那个牢牢占据积分排行榜榜首的名字,就足以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紧。
本次世界事件积分排行榜开启后,王司依旧是第一。
一周的时间,他独自一人完成了V市、江南市、I市三座城市的基因工程副本,同时杀死的巨兽无数,在积分排行榜上遥遥领先,以35万的恐怖积分数,断档领先第二名勒马约夫超过30万的积分。
甚至这名来自R国的勒马约夫还没有王司的零头多。
还是那句话,积分排行榜按照积分排名,排名高低不一定代表战斗力高低,但排名第一的人,一定拥有碾压一切收割积分的恐怖效率。
而能支撑起这种效率的,背后必然有足够震慑所有人的强大力量。
程安昕见过一次王司,也战斗过。
真给他一定的距离,恐怕程安昕的如龙鳞体术也扛不住目视者死亡的一发箭矢。
但相比较陈峰那种近乎于无弱点的强大,王司还算是有一个弱点。
“你有把握吗?”
吕蒙看着程安昕询问道,程安昕仅存的左手一横,将那把别在腰间的短剑亮出来。
他的自信,让吕蒙点了点头,随后会议继续下去。
这次吕蒙缓缓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无线电通话器放在桌子上,在众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将上面保存下来的一段录音播放出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沙哑、疲惫,但咬字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首都军区的军长,你好,我是原江北市军区基地研究所的所长郑炜楠。”
“现在,是虫群的俘虏和手下。”
会议室里一瞬间起了压低声音的骚动。
有人认出这个名字,开始向身边的人小声解释。
首都A市的学者们反应最快,他们在末日前的学术界就知道郑炜楠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位华夏生物学界的顶尖专家,在学术界的分量之重,不亚于一名上将于军队的意义。
末日降临后,江北市沦陷,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在了那场浩劫中。
但此刻她的声音却从这个老旧的无线电里传了出来,这让不少人面露喜色。
但是在听到她成为虫群俘虏后,再次暗沉下去。
吕蒙静静的听着,他是又听了一遍,但依旧表情沉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我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不多,这一次战争结束后,我大概率也会死去,所以不需要在乎我被关在哪。”
“我已经将一份药剂秘密送出了主宰主城,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抵达鞍山市城市限制的边境。”
“制作手段已经在里面,如果拿到手就开始加班加点按照方法制作,6个小时就可以做出来许多,我这边材料不多,虫群不会为我提供无用的材料,只能一次性提供给你们13针。”
“请你们派遣一个人去拿,这份药剂十分重要。”
“虽然我没办法为你们研发出针对所有虫群的致命毒药,但只是应对一种还是可以的。”
“你们会在战场上见到一种名为泰坦虫的高大个体,只要你们发现有个别个体头顶长有独角仙昆虫独角的,就可以将这份药剂注射到其体内。”
“然而,虫群内部对我依旧有戒心,他们没有将这种进化全部应用,但应该也可以帮到你们。”
13针。
代表着能杀死13只泰坦虫。
听起来不多,有零有整,但最关键的是那份制作药剂的配方。
不少学者为之动容,她是如何在虫群的监视下做出的这13根针剂的?
又是如何把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和筹码,把这13根针剂送出来的?
一切的辛酸和苦楚,她只字未提。
“最后,我根据江北市和V市遗留下来的部分文件线索,找到了原本V市军区留在V市的歼灭弹库存位置。”
“此战,我们大概率没办法拿到这些歼灭弹来投入使用,但藏匿这些导弹的仓库内设有自爆装置,如果你们可以将部分虫群吸引到V市,那么我可以直接引爆那些库存。”
“三万颗歼灭弹,足以夷平半个V市。”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希望你们可以赢下这场战争。”
然后她沉默了,可录音没有结束。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被电流杂音淹没的叹息。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平静的语调下面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将所有数据汇报完毕之后,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来的,一丝属于凡人、属于女人的脆弱。
“如果.....”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哽咽。
“如果还可以的话....”
“把我的尸体接回...接回家,我不想死后被虫群玷污....”
“谢谢你们。”
嘟嘟....
录音结束。
结束后,会议室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那是一种比之前看到深坑画面时更深沉、更沉重的沉默。
她被宁明保护了这么久,最终却被虫群掳走,而现在,她在敌人的巢穴里,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了这一切。
虫群也想掌控她的智慧,想将她的大脑、她的学识、她的创造力纳入自己的进化体系,变成一件更锋利的工具。
但它们忘记了,或者说它们从未理解过的一件事情。
她依然是一个华夏人。
她身体里流淌的血、骨子里刻着的魂,从来不曾为任何人而更改过,为任何立场改变过。
她冒死提供给军区的这份特效药剂,也许真的可以起到扭转战局的作用。
吕蒙是一个小时前接到的这份消息,估计现在药剂已经投放到了那个深坑内的某个地方。
只需要一个人去拿就可以。
“别辜负了她,更别忘记她的名字。”
吕蒙背着手低声说道,随后翻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记了一下时间。
既是铭记住郑炜楠死去的时间,也是查看一眼开战前的时间。
他们现在没有时间铭记死者,战争将至。
吕蒙开始下达最后的部署,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八个小时开战,张岩和欧阳景美,你们带着民兵队去取,然后送到鞍山市和U市的城市限制边缘,我们安排人在那边拿。”
“同时把咱们收集起来的巨兽之血能力药剂,一并带过去,发放到鞍山市的军人手里,让他们在这8个小时内,尽可能掌握自己的能力。”
吕蒙严肃的说道,二人点了点头。
话毕,吕蒙看向郭为力。
“郭为力,把所有陆军都派出去,牵引秩序阵营的巨兽前往鞍山市。”
“必须要在虫群抵达鞍山市之前,将它们全部引向虫群的方向,让巨兽先替我们抵挡虫群,消耗虫群的战力。”
郭为力听了后微微点头。
随后吕蒙环视众人。
“其余人和我留下来,咱们制定一个新的计划,如何让虫群在V市聚集。”
说完,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没有了声音的无线电。
“别让她失望。”
吕蒙轻轻说道,说完,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敬礼。
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坚定而凝重地面孔,他们当中有些人还很年轻,有些人已经两鬓斑白,但无一例外地,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做赴死的勇气。
但吕蒙心里清楚,不久之后,当这场战争落下帷幕,硝烟散尽,这些人里能活着回来的,恐怕屈指可数。
本次盟约有首领不战原则,吕蒙不战意味着任进不战。
所以,他要独自一人留在首都A市的军事基地内掌管全局,等待这场战争的结局。
赢了,会有人回来找他,会推开这扇门,会站在这间会议室里,告诉他我们赢了。
输了,那么他将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坐在这张主座上,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毁天灭地的存在,穿过战场上所有的防线和尸体,最终降临在这扇门外。
他将是本场战争里,唯一一个独自面对任进,且死在任进手里的军人。
凡人之躯面对神明,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看着各位坚定的面孔,吕蒙苍老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微笑。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程安昕突然意识到了某种不寻常。
他皱起眉头,目光从吕蒙身上扫到其他人身上,然后开口。
“等一下,我呢?”
“虽然我们都知道我要去应对王司和陈峰,但这种战前总动员,不应该复述一遍确定计划吗?”
程安昕看着吕蒙疑惑的问道。
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吕蒙,眼神里有某种共同的、默契的东西。
那是一种事先已经商量好的、被刻意隐瞒到现在的东西,程安昕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只见吕蒙深深的看了一眼程安昕,随后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护卫兵前,将他胸前挎着的那个背包打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吕蒙从里面郑重的拿出来一身整齐的军装,还有一顶军帽。
还有那个象征着华夏的徽章。
程安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听说过这身军装主人的故事。
那是每一个军区军人都口口相传的故事,一个关于末日爆发初期的故事,关于一位老人和他的职责的故事。
末日爆发初期,他老人家守在A市的第一线,守护华夏的子民。
离去后,吕蒙接过了他身上的军装和军帽,发誓带领华夏子民活下去。
但现在他拿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战前的动员和鼓舞吗?
程安昕脑子飞快地转着,但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吕蒙的动作就继续了下去。
他将这身军装拿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轻轻的,仔细的,抹平上面似有似无的褶皱。
似乎是留恋,又似乎是对军装主人的思念。
这位一生硬朗的军区领袖,此刻眼圈微红,苍老的面孔第一次流露出悲伤。
随后,他坚定了目光,将军装拿了起来,然后捧着来到程安昕面前。
这一幕,让程安昕瞳孔一缩,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不....”
他摇头,语气慌乱。
“我不....”
程安昕刚要说什么推开,就对上了吕蒙无比认真的面孔,随后憋回话语。
“程安昕,过来。”
吕蒙严肃的说道,声音低沉有力,直呼其名。
程安昕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身军装,看着吕蒙的脸,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抬起脚,走向了那个老人。
在他疑惑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吕蒙将那身军装,郑重地放进了他的手里。
“这场战争,你不参与。”
吕蒙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任何抗拒。
“你....”
“你只有一个任务。”
吕蒙打断了程安昕。
“把这身衣服,这顶帽子,这个徽章,送到湘南市,亲手交给展子裘。”
“告诉他这身衣服是谁的,告诉他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
吕蒙严肃的说道,这话让程安昕紧蹙眉头。
“你让我当逃兵?你没资格....不,你没资格这么做!”
“我说过,我要留在这杀了陈峰,杀了....”
“杀了....任进!”
他死死地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的。
但即便是在这盛怒之下,即便他如此言辞坚定地强调着自己的决心,当他的舌头终于触及那个禁忌的名字的时候....
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来自于身体本能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豪言壮语,但唯独面对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
可吕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人没有生气,没有失望,没有焦急,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安静地、直勾勾地看着程安昕的脸,那双老眼里装着某种深邃得看不见底的东西。
程安昕继续倔强地摇头,喉结剧烈滚动。
“我不走。”
他重复道,这一次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执拗。
“你没资格叫我走,我不是军人,我只是帮你们对抗虫群的参与者,我不是你们的一员,我也不需要听你的命令。”
“不需要遵守什么撤退的安排。”
像是在交代最后的底线一样,程安昕目光如炬的咬着牙直视吕蒙低吼。
“我竭尽我的所能,为你们杀了王司,为你们拦住陈峰,到此为止,这身衣服,你让别人去送。”
程安昕说完,如此严肃有力,可吕蒙却只是一笑。
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和正在讨论的话题似乎毫无关联的问题。
“你愿意当一名军人吗?”
声音很轻,但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毫不相干,让程安昕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回答我,你愿意吗?”
吕蒙继续问道,程安昕犹豫了片刻,随后微微摇头。
“对不起,我志不在此。”
“我只想斩断任进的右臂,我说过,我是死在江南市的孤魂野鬼,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执念,就是消灭虫群。”
程安昕委婉的拒绝道,可吕蒙却微微一笑。
“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是什么?”
程安昕愣住了。
“你一次又一次地反抗虫群,反抗任进。”
“从江南市到V市,从V市到江北市,从鞍山市到这里。”
“你失去了你的全部队友,你的左臂,你赌上了你的退路,你的未来。”
“你付出的代价,早就已经超过任何一个所谓‘执念’所能够维持的范畴。”
“程安昕,你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你的执念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精准而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入程安昕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在这么多人面前问自己这个,而其他人依旧面无表情地沉默注视着自己,仿佛早就等候多时。
程安昕忽然间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他看出来了,这群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吕蒙会这么问。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而这个场面,早就被排练过了。
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否认,但话还没出口,痛苦的记忆就猝不及防地从深处翻涌上来。
V市的屠杀。
江北市的沦陷。
想起了那一辆辆棺材一样的卡车,运输着孩童的尸体。
于是话语堵塞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错。
修仙者确实应该超凡脱俗,不在意凡尘俗世。
修行的终点就是斩断七情六欲,脱离三界五行,成为高于凡人的存在。
这是每一部修真典籍、小说、故事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的铁律。
然而,他还远远没有修炼到那样的境界。
也或许,他这一生,穷尽所有年岁和修为,都到不了那个境界。
不是因为资质不够,不是因为机缘未到,而是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想抵达那里。
是时候该去承认那件事情了。
他之所以一次次地反抗虫群,一次次地站在任进的对立面,一次次的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放弃的时候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不是因为那个“孤魂野鬼”的执念在驱动他。
那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可以被允许继续当“修仙者”的借口。
而他真正不敢去面对的,不愿意去正视的真正的原因,其实更加简单,更加朴素,也更加让他无法逃避。
他受不了。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虫群屠杀无辜的平民却什么都不做。
他无法直视那些死去孩子们失去光泽的双眼。
受不了那些无辜者绝望的哭嚎,受不了那些人像蝼蚁一样被碾碎却无人为他们发声,无人为他们出剑。
他无法做一个超脱五行之外的旁观者。
这是正义吗?或许是。
这是怜悯吗?也或许是。
但不论给它贴多少标签,归根结底,他只是在做一件事情。
他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依然在为了守护华夏而战。
只是他从来不敢正视这件事,因为一旦正视,就意味着他程安昕从来不是什么超然物外的修真者,从来不是什么跳出红尘之外的修士。
而是一个凡人,一个有些力量、有些倔强、会在看到无辜者受难时忍不住拔剑的凡人。
程安昕沉默了许久,那沉默漫长到几乎和会议室里凝固的时间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蒙那双一直在等待着的眼睛。
是否愿意成为一个军人,这个问题其实有些狭隘。
吕蒙想要确定的,是程安昕是否有代替军区,守护华夏的决心。
不管有没有身上这身军装,吕蒙都要确定他是否有保护华夏的决意。
于是,程安昕理解了,恍然大悟。
沉默结束后,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还行。”
他对于是否愿意成为军人这个问题,回答了一个“还行”,带着某种极为别扭的青涩和固执的倔强。
这让原本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会议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低笑声。
连一开始质问程安昕的郭为力都是看着他频频摇头。
但程安昕却丝毫笑不出来,他只是皱着眉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吕蒙。
这一次,吕蒙没有回避。
“你的战争,你的终结,不在这里。”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虫群,了解任进,所以你明白....”
“即便你真的能在战场上斩杀王司,斩杀陈峰,哪怕你把对方阵营里的顶尖战力全部杀光,这一切也无法真正结束。”
“得杀了任进才行,只有他死,才能结束。”
吕蒙认真的说道,程安昕瞳孔微微一缩,他没办法反驳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事实。
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任进。
不是陈峰,不是王司,不是德哈卡,不是那些浩浩荡荡的虫群大军。
他们只是肢体,是分身,是爪牙,是任进的武器,是他暴虐和野心的执行者。
任进才是虫群文明的根本,是这个庞大文明的唯一意志。
只有他死,这一切才会结束。
只要他还活着,虫群就会源源不断地进化、侵略、扩张,直到将这颗星球上所有不属于虫群的生命形态彻底抹去。
“让你去湘南市,送这身衣服,既是把首都A市的意志,传递给湘南军区。”
“是让展子裘铭记自己的使命,永远不要忘记守护华夏子民的责任。”
“不是逃兵,不是让你逃避自己的执念,而是让你继续积蓄力量。”
吕蒙说完,猛然攥住程安昕的肩膀,这让他浑身一颤。
“你是华夏境内最强大的参与者,你是我们在了解虫群和任进的一切后,唯一一个能够想到杀死任进的办法。”
“你说的没错,即便是核武器现在也没办法真正威胁到任进,除非我们能创造出一个比核武器更加强大的武器。”
“末日降临,华夏几乎沦陷,想要重启军工厂,在科研人员急缺的情况下研发一种新型武器,没有可能。”
“但是。华夏人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握在手中的那些东西。”
“当年我们的先辈们,打赢那场堪称不可能的战争,所依靠的也从来不是比敌人更先进的装备。”
“是我们自己。”
“是每一位华夏子民紧紧团结在一起的意志,是我们面对任何强敌都绝不退缩的脊梁,是我们永远....永远不会被任何力量所屈服的决心。”
“你,程安昕。”
“你会成为华夏在末日后,研发出来的最强大的武器。”
“一个足以杀死任进和虫群的武器。”
“你说你是江南市的孤魂野鬼?不。”
“你是华夏的....希望。”
听着吕蒙一字一顿的话语,程安昕的表情微微动容。
所谓湘南市的孤魂野鬼,无非是自己的执念之词。
他从来没忘记那些为了保护自己逝去的队友。
从来没忘记虫群屠杀过的无辜生命。
没忘记任进对华夏做的一切。
“你让我在这场战争里独善其身,让我看着你们死却什么都不做....?”
程安昕看着吕蒙,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吕蒙微微点头。
“没错,什么都不做。”
“明日清晨的那场战争,不是我们华夏人抵抗虫群的最后战线,湘南市才是。”
“你是我几个日夜里,辗转反侧能想出来的唯一一个杀死任进的办法。”
“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我也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能留在展子裘身边,监督他履行自己的责任。”
随后,吕蒙一笑。
他看着程安昕,这个倔强的、独臂的、满身伤痕却从不喊疼的年轻人。
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
“志向远大点,年轻人。”
“斩断任进的一条右臂不算本事。”
“杀了他才算。”
“明白吗?”
吕蒙言辞严厉的问道。
这不是询问,是军令。
程安昕沉默良久,随后微微攥紧手中的军装。
看着吕蒙用力的点头。
“是。”
“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