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墨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林予站在床沿旁边,手里攥着那只小木马,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明,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爸爸,糖饼。”林予说。
林墨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只能坐起身来,揉了揉脸:“予予等一下,爸爸去给你做。”
他披上外套走到灶间,从面袋里舀了两碗面粉,加了水和开,揉成面团,又拿红糖和芝麻拌了馅料。灶上的火生起来之后,他把面团擀成薄饼,包进馅料,在锅里刷了一层薄油,把饼放下去烙。糖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着,边缘渐渐变成金黄色,甜香的气味在清晨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林予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灶间门口,两只手托着腮,看着林墨翻饼的动作,眼睛跟着锅铲移动,专注得像在看一场重要的表演。
“好了。”林墨把第一个糖饼铲起来放在盘子里,晾了一会儿才递给他,“小心烫。”
林予接过糖饼,先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着气,腮帮子鼓起来,看着滑稽又可爱。
林玥和林旸也陆续起来了。林玥闻到糖饼的香味,直接跑进灶间,拿了一个就咬:“爸,你做的饼比外面卖的好吃!”
“那是。我们家有秘方。”林墨把锅里剩下的饼都铲出来,放在大盘子里,“今天去买年货。你俩要不要去?”
“去!”林玥立刻应道。
林旸点了点头:“我也去。”
吃过早饭,林墨带着一家人出门了。陈敏穿了那件他在羊城买的深灰色呢大衣,双排扣的版型利落,把她的身形衬得很修长。她在门口整理衣领的时候,林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妈,你这件大衣真好看。是爸给你买的?”
“嗯,你爸在羊城买的。”陈敏低头看了看袖口,“这料子挺厚的,穿起来暖和。”
“爸偏心,给我和哥买了什么?”
“买了零食。”林墨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盒进口巧克力,是他在羊城天光墟买的,“瑞士的,你拿去跟旸旸分。”
林玥接过巧克力,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子上印着外文,画着阿尔卑斯山的图案。“瑞士的?爸你真厉害,在羊城都能买到瑞士的巧克力。”
“羊城有广交会,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一家人出了院子,往工人社区的方向走。胡同里的路面被昨夜的北风吹得干硬,青石板上的霜已经化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沿街的店铺大多开了门,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摆着冻鱼的菜摊、卖糖葫芦的推车,零零星星地散在街边,过年的氛围已经铺开了一些,红纸黑字的春联已经贴上了不少门框。
走到工人社区门口的时候,林墨放慢了脚步。这片社区是当年北方家具厂和周边几家工厂的职工聚居区,红砖楼排列整齐,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种着杨树,冬天叶子落尽之后露出干净的枝干。
社区中央有一个小广场,广场边上就是那座子弟学校的教学楼。
他们在小广场上停下来,林墨抬头看着那栋教学楼。楼是已经有一点岁月的痕迹,但保养得不错,窗户玻璃擦得很亮。操场上几个孩子正在踢毽子,毽子在阳光下翻飞,羽毛折射出细碎的光。
“听说今年咱们子弟学校出了不少大学生。”陈敏站在他旁边,“那些孩子,都是你当年坚持要办这个学校时招进来的学生。”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推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两棵大白菜。她认出林墨,先是一愣,然后扶着车把停下来,眼睛弯起来:“林厂长?你回来过年了?”
“回来了,买点年货。”林墨冲她笑了笑,“刘嫂,你好久不见,精神多了。”
“托你的福!”刘嫂把车支稳,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水木大学!你是不知道,他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全家都哭了。他爸说,要不是当年你和聂书记把子弟学校办起来,我们这种工人家庭的孩子,哪有机会考大学?”
“是他自己用功。”林墨说,“学校只是给他一个地方看书。”
“那不一样。”刘嫂连连摆手,“以前我们这一片的工人子弟,小学毕业就去工厂了,初中毕业都算高学历。你把子弟学校办起来之后,孩子们才有机会念完高中、参加高考。今年咱们厂子弟学校考上大学的孩子,光我认识的就有十几个,听厂里说,加上职工自己考上的,不下两三百人。”
她又说了几句,推着车走了,边走边回头朝林墨扬了扬手。林墨站在广场上,看着那栋灰砖楼,楼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国旗,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林玥在旁边听着,拉了拉林墨的衣袖:“爸,那所学校是你建的?”
“不是我一个人建的。厂里很多同事一起出的力。”林墨收回视线,“走吧,去买年货。”
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和供销社都开在社区主街的两侧。今天是周末,又临近过年,街上的人比平时多,扛着编织袋的、拎着菜篮子的、推着自行车的,摩肩接踵。林墨一行人走进供销社的时候,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货架的营业员立刻认出了他:“林厂长!哎哟,你回来了!”
“过年回来看看。”林墨站在柜台前,“买点东西。”
营业员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今年的年货比往年多,上面特供了一批鸡鸭鱼肉,凭票供应,每个职工都有配额。你们家也是厂里的家属,该有的都有。”
她从柜台下面搬出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冻鸡、冻鸭、带鱼、猪肉,还有几瓶二锅头和两盒点心,“这些都是按照配额留出来的,您拿去吧。”
林墨又买了几斤糖果、两包花生、一袋红枣、一袋核桃,又在旁边的货架上挑了一匹深蓝色的布料,打算给程秀英做件新棉袄。陈敏挑了一条红围巾,林玥选了一盒水果糖,林旸在文具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母。
“你要钢笔?”林墨问。
“嗯,以前的笔尖磨秃了。”林旸把钢笔在手里转了转,“这支是铱金笔尖,写起来顺滑。”
“买了。”林墨示意营业员把钢笔包起来。
林予坐在林墨的臂弯里,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似的在各式各样的商品之间来回扫。林墨在水果柜台前停下来,买了一兜苹果和一兜橘子,又拿了两罐麦乳精。
出了供销社的时候,几个人手里都拎满了袋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红砖楼的墙面上,把那些粗糙的砖面染成温暖的赭色。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有的认出林墨,会停下来打个招呼,说两句“林厂长你回来了”之类的话。
林墨一一应着,步子不快不慢。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程秀英正在院子里收拾晾衣绳上的衣服,看见他们大包小包地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买这么多东西!”
“过年嘛,一年就这一回。”林墨把东西拎进灶间,“妈,我还买了一匹布,回头给您做件新棉袄。”
“给我做什么新衣服,我这把年纪了,穿什么都一样。”程秀英嘴上这样说,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匹深蓝色的布料,嘴角微微翘起来。
中午的饭比昨晚清淡一些,但品种依然丰盛。林墨把供销社买的带鱼收拾干净了,用姜葱腌了一会儿,上锅蒸了。程秀英又炒了一盘白菜豆腐,拌了一碟芹菜花生米,把昨天剩下的排骨热了热。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林墨一边给林予剔鱼刺一边问陈敏:“厂里现在加班情况怎么样?我昨天听李副部长说,孟厂长在赶产量。”
陈敏放下筷子:“这两个月确实加了不少班。年底了,上面有产值指标,他得把数字做上去。出口订单没往年多了,他就把产能转到内销市场上,主动压低了出厂价,跑了好几个省的供销公司去铺货。”
“便宜卖的话,量走得动?”
“走得动。老百姓对价格敏感得很,同样一张桌子,便宜几块钱就是很大的区别。但利润薄了,工人加班也多了,拿到的加班费也比以前多一点。反正他们不管货卖到哪里去、卖什么价,他们只管每个月到手的钱比去年多了一点。”
她顿了顿,说:“但问题是,大仓库第一次有了比较大规模的库存。以前我们厂是订单制,生产线按订单排产,基本做到多少出多少,仓库常年空着。现在孟厂长为了冲产值,做出来的产品有一部分卖不动,只能先堆在库里,等年后再想办法促销。”
“库存占用资金,这个账能算得过来吗?”
“不知道,不过现在大趋势是这样,他也只能把当期的产值做上去,只要数字好看,上面就不会追究太多。至于库存,慢慢消化就是了。”
林墨没有接话,给林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碗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对了,”陈敏像是想起什么,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今年高考恢复,厂里那些有学历的人,很多人都报了名。技术部加上设计科,考上大学的差不多占了一半。行政那边也有人考上了,生产科、质检科、设备科,都有。”
“那开学之后......”
“大多数是要走的。考上大学的机会,谁也不会放弃。现在还没开学,大家都还在岗上,挣几个月的学费和生活费。等明年一开学,厂里有点知识的人手,得走一半以上。孟厂长和新来的总工已经在积极安插他们自己的人了。”
“他们安插的是些什么人?”
“有些是从外面调来的,据说是他以前在别的系统共事过的旧部。有些是从车间提拔上来的,工龄长,但学历不高,技术底子也薄。还有一些是这两年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人,能干活,但缺乏系统的专业训练。等明年技术骨干大量流失之后,厂里产品的质量能不能保证,很难说。”
她说完,端起碗喝了口汤,又补充了一句:“吴科长倒是没走。他本来就是工农兵大学出来的。他留在设计科,孟厂长对他更倚重了,整个新产品的设计方向都交给他来定。”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差那几分。”林墨说,“剩下的人去了,他就更能稳坐钓鱼台了。”
林玥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爸,妈说我们的课程进度比学校快很多,是不是可以参加高考?”
“你们俩都是什么想法?”
林玥放下筷子:“我想早点上大学。学校里教的那些东西,我早就学会了。妈拿今年的高考题让我们做了一遍,我考了三百五十多分,弟考了三百六十多分。老师说,这个分数上水木大学都够了。”
林旸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抬起眼看了林墨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他也是这个意思。
林墨沉吟了片刻:“你们学完了高中课程,这是事实。如果今年的高考题确实能做出来,说明基础是扎实的。不过,你们现在年龄还小,别人都是上完高中才去考大学,你们两个虚岁都还不到十二,去了学校,周围都是比你们大好几岁的人,能适应吗?”
“能。”林玥回答得很干脆,“反正我们是去学东西的,又不是去交朋友的。”
林旸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给妹妹的回答加一道无声的注解。
林墨看了看陈敏。陈敏说:“他们的课程确实已经学完了。我本来想让他们按部就班地读到高三,但进度实在拖不动了。让他们在学校里坐三年,等于浪费三年。如果能提前参加高考,早一点进入大学阶段的学习,对他们来说可能更好。”
林墨想了片刻,说:“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让不让考是另一回事。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年龄小,学籍也不一定跟得上。我得先去想想办法。如果允许,那你们就去考。如果不允许,也不急在这一两年。”
林玥点了点头:“那爸你帮我们问问呗。”
“行。”林墨放下筷子,“我这两天就去问。”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微微摆动。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响了几声,又安静下去,像是有人在试探性地迎接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