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南锣鼓巷的炊烟比往年起得更早。
天还蒙蒙亮,东厢房的灶间就已经亮了灯。林墨披着棉袄蹲在灶前添煤,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程秀英在旁边揉面,案板上的白面堆成小山。陈敏在里屋给林予穿衣服,小家伙不配合,扭来扭去,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予予别动,妈妈给你扣扣子。”陈敏的声音穿过门帘传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你要是乱动,今天就不让你放鞭炮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林予立刻安静了,两只小手乖乖地垂在身侧。
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林墨从灶间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林旸穿着厚棉袄,正弯着腰扫院子。林玥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泼在扫过的地方,压住浮尘,冬天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很快散开。
“爸,今天街道办还来贴标语吗?”林玥放下盆,站在院子里,朝灶间喊道。
“说是来,就是走个过场。”林墨从灶间探出头,“去年贴的那些早褪色了,今年说是换一批新的,但不搞什么宣讲了。”
林玥咧嘴一笑:“去年他们还站在前院喊了一上午呢。今年挺好就贴几张就走了。”
“那是上面政策变了。”林墨缩回灶间,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粥的状态,又盖上了,“你要知道,政策上的东西由不得他们的。”
林旸在旁边接口道:“那他们今年省事了。”
“是得要越来越省事,如果一件事情大家都觉得费事,哪怕推行的人再有威望也会被取消掉,这就是顺应人心。”
林旸和林玥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西厢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闫埠贵的声音,带着他那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小林!起床了你们家今年要不要写春联。”
林墨转头看过去闫埠贵正带着闫解旷扛着一个桌子摆在前院的空地上,闫解旷正摆上红纸加上毛笔、墨水和砚台。
“三大爷这是又要给大伙写春联呢。”林墨走过去拿起毛笔试了试,“这润笔费三大爷怎么算的。”
“大家看着给就行,这大过年的大家还能让我老人家吃亏不成。”闫埠贵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你家也算是咱们院日子最红火的一家了,要不这第一幅我给你家写?你这不是也没贴吗?”
“挺好。”林墨点了点头,就拿起了笔开始写,边写变说道“不过就不麻烦三大爷了,我自己写就行”
闫埠贵看着林墨写的“雪落胡同除旧晦气,风和大院喜迎新春”,不管是平仄还是字都比自己写得好,这才想起林墨的字是大院里唯一写得比自己好的,脸上讪笑:“差点忘了,你的字比我的写得好。”
“三大爷放心,我不跟你抢生意。”林墨摆了摆手,“就是借你的笔墨纸砚用一下,不白用,我等下让我家小子给你送点奶糖。”
闫埠贵在旁边笑着:“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闫解旷看着林墨把刚刚写完的春联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晾干,就开口问道:“墨哥,你家的年货备齐了?”
“差不多了。”林墨说,“你们呢?”
“我那边还行。”闫解旷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满足,“今年厂里奖金比往年多,虽说加班加得狠,但到手的钱也厚了。交完伙食费,还剩下不少。我家那口子说,今年是她嫁过来这些年过得最宽裕的一个年。”
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前几年过年,包饺子都舍不得多放肉,猪肉比白菜多。”
“那是好事。”林墨说,“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闫解旷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家。
八点多钟,街道办的干部果然来了。只有两个人,穿蓝色制服的中年人和一个年轻干事。两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卷红纸,在院门口贴了一张“欢度春节”的标语,又在前院和中院的通道贴了一张,然后敲了敲最靠外的几家门。态度客气,动作麻利,没有召集全院开会,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宣讲,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刻钟。
刘海中家的动静是从后半夜就开始的。
二大妈天没亮就起了床,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刘海中退休之后待遇不错。他的退休金在院里是数一数二的体面。
自从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在清算中被收了房子,拖家带口地搬了回来。自家的房间本就不宽裕,现在两家人加上两个老人住一起,连转身都费劲。更让刘海中难受的是如果自己家大儿子回来,得去借住或者在外面住。
刘海中坐在堂屋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却没有喝。他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落在饭桌上那些已经摆好的年货上——一只烧鸡、一盆红烧肉、两条干炸黄花鱼,还有几碟花生米和炸排叉,堆得满满当当。二大妈在灶间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出来,混着她催促两个儿媳妇的声响。
刘光天的媳妇王氏蹲在灶间门口摘韭菜,刘光福的媳妇张氏在切酸菜,两个人低着头,闷声干活,偶尔交流几句,都是关于菜切得粗了细了之类的闲话。
刘光天和刘光福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各自夹着一根烟,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小的还在襁褓里,大的已经会跑了,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母鸡,咯咯地笑。
刘光福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声音压得很低:“爸那边……还是对老大不回来过年有意见。”
“反正老头一直认为这个房子是留给老大的,回不回来都没咱两的份。”刘光天弹了弹烟灰,“他要来,咱就得让出地方。两间屋挤近十口人,再来一家,睡都没地儿睡。”
“也是,不说这个了,你说今年过去我们还要做检讨吗?”刘光福皱了皱眉,“这几个月只要上面有点动静就拉我上去做检讨,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刘光天没有接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谁知道呢,这种事情可能前院林家老大清楚一点,你想知道去问问他。”
刘光福摆摆手:“算了,每次我站在他面前浑身就透着一股子压抑,他那双眼睛每瞧我身上我感觉被他一眼看穿。”
堂屋里,刘海中端起了酒杯忽然开口:“光天,你说,你们厂明年能不能给解决住房?”
刘光天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我这边上面没人罩着,现在天天被拉出去检讨,能稳住现在的工级都不错了。你问一下老三吧,他那里至少还有蓝师兄帮趁着。”
刘光福接着道,“厂里明年说要盖一批新楼,如果运气好抽到号,可能能快点。但第一批只有百来套,几百号人抢,轮到我概率不大。要不你跟蓝师兄打声招呼?”
刘海中把酒杯放下,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能事事都去找他,再说。”
二大妈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中央,用围裙擦了擦手:“老大今年不回来也好。他那边的房子还在,条件比咱们这儿强。”
刘海中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半杯。
中院的动静透过院墙传过来,隐约能听见傻柱家孩子的笑声和冉秋叶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刘海中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像是隔着院墙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人老了,就图个团圆。可团圆这事,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己。”
后院的傻柱家,是这个年过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傻柱一大早就把厨房的锅灶占满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围裙,袖子撸到肘弯,正在案板上剁肉馅。刀落得又快又稳,案板发出咚咚的有节奏的声响,混着油烟和葱姜的气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铺满了整个后院。
冉秋叶坐在堂屋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正在批改。她的头发齐耳,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干净的蓝布棉袄,神态安详。何雨水和林贤的两个孩子趴在桌边,一人拿着一张红纸,用剪刀剪窗花,纸屑落了一地。
何雨柱的大女儿何晓已经能自己写春联了。此刻他正蹲在院子里,用毛笔在一张裁好的红纸上写着什么,写得极认真,握笔的姿势端正,一笔一划都有模有样。傻柱从厨房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柱子哥,今年这顿年夜饭,准备得够丰盛啊。”林墨从前院踱过来,站在傻柱家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摆满的食材,“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有一只整鸡,你这是要摆酒席?”
“那是!”傻柱也不回头,手里的刀没停,“今年老杨那边说了,初一到初五都不用我值班,让我踏踏实实过年。你说我这能闲着吗?这不,我打算弄个十菜一汤,把老岳家接过来一起吃。反正今年政策松了,多摆两桌也不犯忌讳。”
“你这日子过得,院里就属你最滋润了。”
傻柱放下刀,转过身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是托你的福!当年要不是你,我现在哪能过这种安稳日子?我媳妇那事……算了,大过年的不提那些。”
他转过身,又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腊肉,开始切薄片:“对了,今年家具厂子弟学校的高考你知道吧?”
“听说了。”
傻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自豪,“今年高考,学校考上大学的应届加上往届有上百个。我琢磨着,何晓虽然还小,但得从小抓。等过两年找人帮她补补课应该能考上个正经大学就行。”
“他要是想学,肯定没问题。读书这个东西,只要想学,就有办法。”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院子里正在跑跳的几个孩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浅。远处又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地炸开,在冬日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前院易中海家,今年过得格外安静。
一大妈在林墨刚刚出去考察的时候突然犯病,半夜胸口绞痛,喘不上气来。程秀英听见隔壁屋里有动静,披着衣服过去看,一看情况不对,立刻从林墨的屋里翻出了那盒安宫牛黄丸,照着林墨叮嘱过的用量,掰开一粒,就着温水给一大妈灌了下去。
那一粒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第二天天一亮,易中海赶紧叫了车把人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幸亏救得及时,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从那天起,易中海就没太敢离家太远。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以前一大妈干的事,很多现在他都揽了过来。易建国放寒假回来被易中海抓来干活。
这会儿易中海正蹲在堂屋的炉子旁边添煤,一大妈靠在炕头,腿上盖着一床棉被,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她看着易中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老易,你歇会儿吧。”
“没事。”易中海没有回头,把炉膛里的煤块拨了拨,让火更旺一些,“你坐着别动,我一会儿给你熬粥。今年买的山药不错,给你熬点山药粥。”
一大妈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易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炕沿边坐下,翻开书页,却没有看,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易中海添完煤,转过身来看了看易建国:“书看得怎么样了?”
“看完了这章。”易建国抬起头,“吧,过几年我参加高考肯定能考上,我和林旸、林玥拿今年高考的试卷来做,都已经达到上大学的分数线了,就是没他两做的好”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炕沿的另一边坐下,伸出手拍了拍易建国的肩膀:“那就好,在学校不止要学习好,也要懂规矩。”
易建国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后院许大茂家的门,大年三十这天是敞着的。
棒梗正在堂屋里擦那台放映机。机器保养得很好,镜头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对,就是这么擦。”许大茂示范了一遍,“镜头这块要用麂皮,不能用手摸。手指上有油,摸上去就花了。放出来的画面就糊。”
棒梗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小姨夫,今年过年,咱们去哪个村子放电影?”
“今儿下午去北边的柳树庄,明儿去东边的李家屯。”许大茂把机器装进箱子里,“都是年前约好的。现在政策松了,村里也愿意掏钱放电影,一场给几十块,比在电影院放挣得多。”
秦京茹从灶间端着一碗热茶出来,放在许大茂手边的桌子上:“大茂,歇会儿再弄。”
许大茂放下手里的工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歇了,下午还得赶路。对了,棒梗,你妈那边今年怎么过?”
“我妈今年厂里发了年终奖,小当在街道办也有补贴,日子好过多了。”棒梗说,“她让我跟您说,年夜饭您要是没事,过去吃也行。她说今年她买了一条大鱼,还割了两斤肉。”
许大茂放下茶杯,看了看棒梗,又看了看秦京茹,笑了笑:“算了,我这东西也不少。”
心里嘀咕,如果真要请他们过去那应该前几天说,现在说算怎么一回事。
棒梗应了一声,快步走出院子。许大茂坐在堂屋里,透过敞开的门看着棒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自言自语:“这小子那股算计的劲跟他妈一摸一样。”
中院贾家的灶间里,秦淮茹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她准备了一桌子菜:两条红烧鲤鱼、一大锅猪肉炖白菜粉条、一碟花生米、一盘炸丸子,还特意买了一瓶好酒放在桌角。小当在灶前烧火,槐花在堂屋里摆碗筷,棒梗从许大茂家回来之后也没闲着,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整齐地码在墙角。
贾张氏坐在堂屋的暖炕上,怀里抱着一个暖手炉,脸上带着满足的神色。她的体型确实比前两年圆润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气色很好,看着桌上的饭菜频频点头。
“许大茂两口子不打算过来吧。”她随口问棒梗。
“他说他那里也准备了不少东西,就不过来了。”棒梗接口道。
秦淮茹从灶间探出头,“我说如果诚心叫人家过来吃就提前一点,现在说他指不定心里怎么想我们呢,棒梗你不是还要靠他帮忙申请住房吗,等下你给他们端条鱼过去。”
棒梗这才反应过来,“行,我知道了。”
槐花从堂屋走出来,站在灶间门口:“妈,碗筷都摆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开饭?”
秦淮茹擦了擦手,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你哥劈完柴就开。今儿好好吃一顿,明年你们兄妹几个,都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