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
脚底踏上冰冷、布满灰尘的青铜阶梯，发出轻微的、仿佛踏入禁忌之地的“沙沙”声。叶辰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奇异地平缓下来。不是不紧张，而是所有的紧张、恐惧、杂念，都被压缩、凝聚，沉入了识海深处。识海中，混沌不屈剑心不再铮鸣，而是化作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兴，却倒映着前方那柄残破、污秽、散发着不祥与悲怆气息的巨剑阴影。
他左手紧紧握着苏清瑶的手，少女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但回握的力道同样坚定。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纯净的草木生机，正顺着两人相连的手，缓缓流淌，既在滋养他疲惫伤痛的身体，也像一根无形的锚，将他的心神与现实牢牢连接，防止在接下来的凶险中彻底迷失。
“记住，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全力催动灵根之力自保，然后……松开我的手。”叶辰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铁块。
苏清瑶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第二步，第三步……
他们缓慢而坚定地，沿着九级青铜阶梯，向上攀登。每上一级，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金属锈蚀、尘埃、以及“灾息”污秽特有的、令人作呕的阴寒死寂气息，就浓郁一分。基座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如同无形的泥沼，迟滞着他们的动作，也试图钻入他们的口鼻，侵蚀他们的灵力与生机。
叶辰不得不分出一丝微弱的混沌之气，在体表形成一层稀薄的屏障，将苏清瑶也笼罩在内，勉强抵御这股侵蚀。苏清瑶体表的淡绿色生机光晕也微微亮起，与混沌屏障交融，带来一丝额外的净化之力。
终于，他们踏上了第九级，也是最高的基座平台。
与那柄斜插的、断裂的石质巨剑，近在咫尺。
站在这个距离，才能真正感受到这柄剑的庞大与压迫感。露出的剑身部分如同小山，上面每一道狰狞的裂痕都宽如沟壑，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充满毁灭的世界。那些暗红色、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污迹，散发出冰冷、恶毒、充满同化欲望的实质恶意，仅仅是靠近，就让人神魂刺痛，灵台蒙尘，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绝望、暴戾、放弃抵抗的负面情绪。
而巨剑本身，虽然沉寂，却依旧散发着一种沉重到难以想象的、仿佛能镇压诸天、斩断万道的余韵。那是“剑之主宰”留下的最后“道痕”，是其毕生剑道修为的显化，即便断裂、被污，其本质的“高”与“重”，也远超叶辰目前所能理解的范畴。
叶辰手中的暗金断剑，嗡鸣已经达到极致，剑身颤抖，似乎随时要脱手飞出，投入那巨剑的“怀抱”，或者……被其吞噬。右臂上“弑”的烙印滚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那股冰冷贪婪的意念如同躁动的凶兽，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催促着他，诱惑着他，去接触，去吞噬，去融合……
叶辰死死握住剑柄，指节发白。他不再压制“弑”的渴望，但也没有放任。他将这股渴望，与识海中那口古井般沉静的混沌剑心，尝试着进行一种极其危险的连接。以自身意志为桥梁，以不屈剑心为砝码，去平衡、引导烙印的力量，同时也借烙印对“斩道”气息的本能感应，去“触摸”前方巨剑深处，那被污染掩盖的、真正的“道痕”核心。
这是一个走钢丝般的操作。稍有不慎，不是被“弑”的贪婪反噬，意识沉沦，就是被巨剑的污秽侵蚀，万劫不复，或者……提前引爆那脆弱的平衡，让污秽彻底爆发。
“清瑶，准备好了吗？”叶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了。”苏清瑶的回答同样简洁。
叶辰不再犹豫。他缓缓抬起空着的右手，没有去触碰巨剑的实体——那无疑是最愚蠢的自杀行为。他将手掌，虚悬在巨剑那布满污秽裂痕的剑身表面，约莫三尺之外。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全部的心神，沉入识海，沉入那口古井。古井深处，混沌不屈剑心的光芒，由静转动，缓缓亮起。不再是无序的混沌色，而是开始向着一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带着破灭与新生两种极端意味的灰金色转化。这是他之前绝境融合、以及修复断剑时隐约触碰到的、更高层次剑意的雏形。
他将这缕剑心光芒，混合着“弑”烙印提供的、对“斩道”气息的敏锐感应，再融入一丝胸口仙逆珠本源提供的、最精纯温和的混沌之气，化作一道细若发丝、却凝聚了他全部精神、意志、与对剑道理解、对真相渴求的意念触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探向巨剑，探向那污秽裂痕的深处。
“嗡……”
意念触须接触巨剑表面的瞬间，叶辰的“眼前”，或者说“感知”中，景象剧变！
不再是青铜大殿，不再是残破石剑。他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无边无际、光暗交织、破碎混乱的恐怖世界！
这个世界，一半是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斩灭一切虚妄的灰金色剑光！每一道剑光，都蕴含着斩断规则、破开混沌、重定秩序的“斩道”真意！浩大、磅礴、充满了不屈与守护的决绝！这是“剑之主宰”留下的、不屈的战斗意志与剑道本源！
而另一半，是粘稠、蠕动、充满了无尽恶念与同化欲望的浓黑污秽！这污秽仿佛拥有生命，又仿佛是所有生命与秩序的终结，它疯狂地侵蚀、污染、吞噬着灰金色的剑光，将其中和、扭曲、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两者在每一寸“空间”中疯狂地纠缠、对抗、湮灭！形成一幅永恒战斗、永恒僵持的惨烈图景。
这就是巨剑内部，“斩道”道痕与“灾息”污染万古对抗的缩影！仅仅是意念感知到这片景象，叶辰就感觉自己的神魂像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穿刺，被冰冷的毒液浸泡，剧痛与恶心感交织，几乎要瞬间崩溃！那股纯粹的“斩道”真意太过浩大锋锐，哪怕没有敌意，也让他这缕微弱的意念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而那“灾息”污秽的恶意，更是直接冲击他的心智，无数疯狂、绝望、诱惑的低语在他意识边缘响起，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
“噗——！”
外界的叶辰，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之中，同时渗出了细细的血丝！他虚悬的手掌剧烈颤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向后踉跄了半步，差点从基座上跌落。
“师兄！”苏清瑶惊呼，死死拉住他，翠绿的生机的光晕猛地大亮，将两人笼罩，竭力抵抗着从叶辰身上溢散出来的、混乱而可怕的气息冲击。
“没……事……”叶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嘴角的血沫不断涌出。他强行稳住身形，没有收回那缕意念触须。他知道，第一次接触的冲击最为剧烈，如果不能挺过去，就彻底失败了。
他死死守住识海中那口“古井”，混沌剑心的光芒在剧痛和混乱中顽强闪烁，不断斩灭入侵的负面意念。同时，他尝试着，不去“观看”那恐怖的对抗全景，而是将全部注意力，凝聚于一点——在那无边灰金色剑光的最深处，寻找一丝更加凝练、更加内蕴、仿佛核心的光点。
殿灵残识说过，沟通道痕深处，主上残留的一丝不灭剑意。那才是关键，而不是外围这狂暴对抗的能量。
他的意念触须，如同在狂暴的能量风暴和污秽泥沼中艰难穿行的游鱼，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侵蚀，一点一点，朝着感知中灰金色剑光最浓郁、本质最高的方向“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他的意念触须，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核心光点。
刹那间，所有的狂暴对抗、疯狂低语、无边剧痛，如同潮水般褪去。
眼前，出现了一片绝对的、宁静的、只有一点微弱但永恒不灭的灰金色光芒的空间。这光芒并不耀眼，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沧桑，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遗憾。
一道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由纯粹剑意构成的虚影，在那光芒中心缓缓浮现。虚影没有面目，没有形体，只有一道顶天立地、仿佛能支撑起整个世界的剑的轮廓。
“后来者……”一道比殿灵残识更加微弱、更加飘渺，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剑意意念，直接与叶辰的意念触须连接。
“剑之主宰……前辈？”叶辰在意识中恭敬而又急切地询问。
“吾非主宰……仅是一缕……即将散尽的……执念……”剑意虚影的意念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汝之剑心……有‘混沌’之基……有‘不屈’之魂……亦有……‘弑’之凶戾……缘法……果然难测……”
“敢问前辈，‘门’后究竟为何？‘灾息’源头何在？纪元黄昏真相为何？”叶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心中最大的疑问抛出。
“门后……”剑意虚影沉默了片刻，那永恒的灰金色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是‘牢笼’……亦是‘归墟’……是‘彼端’为阻纪元更迭、窃取诸天气运所设之……永恒陷阱……‘灾息’……乃牢笼泄露之‘腐毒’……吾等……皆是被诱入笼中、挣扎求存、终将湮灭的……‘薪柴’……”
牢笼？归墟？陷阱？薪柴？
叶辰心神剧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来自“剑之主宰”残留执念的确认传来时，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与愤怒。通天古路，超脱之门，无数先民前赴后继追求的飞升与永恒，竟然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和屠宰场！
“可有……破局之法？”叶辰嘶声问道，意念都在颤抖。
“破局……”剑意虚影的光芒再次波动，“需有后来者……能承‘斩道’之志……掌‘混沌’之源……破开‘牢笼’之壁……点燃……新纪元之火……然……此路……十死无生……万古以来……无人可成……”
“吾之道痕将散……污秽将爆……此地……即将彻底归于‘虚无’……”剑意虚影的意念越来越弱，“汝既来此……吾这最后一点……未受污染之本源剑意……便赠于汝……或可助汝……剑心再进一步……能否承载……能否斩出一条生路……看汝……造化……”
话音未落，那点核心的灰金色光芒，猛地一闪，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蕴含着“斩断万道、开辟前路”无上真意的剑意流光，顺着叶辰的意念触须，逆流而上，瞬间冲入了他的识海！
“轰——！！！”
叶辰的识海，如同被投入了亿万颗太阳！那缕“斩道”本源剑意，虽然只有一丝，且温和无比，但其本质太高，蕴含的道韵太浩瀚，瞬间将他识海中原本的混沌不屈剑心冲击得七零八落，几乎要彻底崩解！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从灵魂最深处爆发！仿佛整个意识都要被这至高无上的剑意同化、斩灭、重塑！
“呃啊啊啊——！！！”
外界的叶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基座上，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剧烈颤抖，七窍流血更甚，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渗出血珠！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度混乱狂暴，时而凌厉如剑，斩灭一切，时而混沌无序，包容万物，时而又夹杂着一丝冰冷的凶戾兵煞。
“师兄！”苏清瑶吓得魂飞魄散，她能感觉到叶辰体内的气息正在疯狂暴走，随时可能彻底失控，甚至自爆！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尽全部力量，将双手按在叶辰剧烈起伏、温度高得吓人的后背上，将体内万物母气灵根所有的生机之力，连同那一丝源自“源初之息”的、更加本源的净化与滋养气息，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去！
翠绿色的光芒，如同最温柔的春雨，包裹住叶辰狂暴的身躯，试图抚平他暴走的能量，修复他濒临崩溃的经脉和识海，也以那微弱的“源初”气息，去中和、引导那缕过于霸道的“斩道”本源剑意。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尝试。苏清瑶的力量相对于叶辰体内暴走的力量和那缕“斩道”剑意来说，太微弱了。但她那源自万物母气灵根的、与“源初”相关的生机，似乎真的对“斩道”剑意有那么一丝微弱的亲和与安抚作用。更重要的是，她的存在本身，她对叶辰毫无保留的担忧与付出，如同一道最坚韧的“情丝”与“锚点”，将叶辰在无尽痛苦和混乱中，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牢牢地、一次又一次地，拉回现实！
“清……瑶……”在无边剧痛和意识碎片的旋涡中，叶辰捕捉到了那一缕熟悉的、带着草木清甜的生机，以及那双手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这个认知，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让他濒临溃散的意志，猛地凝聚了一丝！
不能……放弃……清瑶在……林玥在等……真相……还未看清……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薪火，点燃了他识海深处，那即将被“斩道”剑意彻底冲散的、属于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混沌不屈的意志火花！
“嗡——！”
识海中，那缕霸道无匹的“斩道”本源剑意，似乎也感应到了叶辰这最后的不屈意志，以及苏清瑶那带着“源初”气息的生机的安抚。它不再狂暴地冲击、同化，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缓慢的方式，与叶辰那破碎的混沌剑心碎片，以及“弑”烙印传递过来的冰冷锋锐之意，还有苏清瑶注入的、带着“源初”生机的翠绿光点，缓缓地、艰难地，融合、交织、重塑！
这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如同将自身打碎，再掺入神铁，重新锻造。
叶辰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依旧紧绷如弓，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衣衫。苏清瑶脸色苍白，咬着牙，不顾自身消耗，持续不断地输送着生机。
时间，在死寂的大殿中，在两人无声的挣扎与坚持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叶辰识海中，那破碎混乱的景象，终于渐渐平息。
一柄全新的、微小却凝实无比的剑心虚影，缓缓浮现。
剑心呈现一种奇异的暗金色，核心是混沌的包容与不屈的坚韧，外层却流转着“斩道”的凌厉锋芒与破灭真意，剑身之上，隐约有翠绿色的生机脉络与暗红色的兵煞纹路交错，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平衡。
这不再是单纯的“混沌不屈剑心”，而是初步融合了“斩道”真意、万物生机、兵煞凶戾的——斩道剑心雏形！
虽然只是雏形，极其微弱，但其中蕴含的剑道层次与潜力，已远超从前！
叶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疲惫依旧，血丝未褪，但瞳孔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内敛的锋锐与沧桑。他周身狂暴混乱的气息，已经彻底平息，收敛，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一种沉淀的厚重感。
他低头，看向怀中因为消耗过度、几乎虚脱的苏清瑶，眼中闪过深深的心疼与感激。
“清瑶……谢谢。”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温度。
苏清瑶虚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叶辰将她小心地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休息。然后，他抬头，再次看向那柄残破石剑。
石剑依旧，污秽依旧。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中那新生的“斩道剑心雏形”，与石剑深处那庞大的、被污染的“斩道”道痕之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与共鸣。不再是被动承受冲击，而是能够隐约感知其状态，甚至……在剑心光芒照耀下，石剑表面那些蠕动的暗红色污迹，其侵蚀蔓延的速度，似乎被极其微弱地抑制了一丝。
殿灵残识所说的“暂时压制污秽”，似乎……初步做到了。
更重要的是，他右臂上“弑”的烙印，虽然依旧滚烫，但其中那股冰冷的贪婪与躁动，却似乎被新生剑心中蕴含的、更高层次的“斩道”真意隐隐慑服，变得“温顺”了许多，与他的联系也更加紧密、清晰。
叶辰轻轻握住修复后的暗金断剑。剑身微鸣，传递来一种如臂使指、心意相通的顺畅感，其锋锐似乎也因他剑心的蜕变而提升。
绝境搏命，生死一线，剑心终于二次觉醒，迈入了“斩道”的门槛。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牢笼”、“归墟”、“薪柴”的真相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更强的力量，更清晰的剑心，和依然陪伴在身边的、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
他扶着苏清瑶，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死寂的青铜大殿，最后落在大殿深处，那可能存在“出路”或者“下一个节点”的方向。
休息，恢复，然后……带着这新生的剑心与力量，继续前行，去斩开那“牢笼”之壁，去为这绝望的纪元，寻找一线或许存在的……真正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