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古卷,在掌心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超越了物质本身的、属于“道”与“路”的古老重量。上面那些重新点亮、彼此勾连的星图线条,如同有了生命,在叶辰的凝视下缓缓流淌,将“流焰驿”的坐标、大致路径,以及沿途可能存在的空间褶皱、危险标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传递进他的意识深处。
这不仅仅是地图,更像是某种“权限”或“信物”。集齐三页道图,似乎让他得到了这片破碎古路“残存规则”的某种微弱认可。
他小心地将古卷收入怀中,紧贴着胸口,那里还放着装有混沌补天丹的玉瓶、那缕源初之息,以及黑色玉简和两枚令牌。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因果,一份责任。
“这光罩……能撑多久?”苏清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正警惕地看着光罩外围,那些在淡金色光芒外徘徊、蠢蠢欲动的惨白身影。符文礁石的光芒虽然暂时阻挡了它们,但光芒似乎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衰减。空气中那股阴寒死气,也在持续侵蚀着光罩。
“不会太久。”叶辰判断道。这符文显然是当年镇守此地的修士所留,历经万古岁月和“灾息”环境的侵蚀,力量早已十不存一,能短暂激活已是奇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道图指向对面的平台,那里应该有离开的途径。”
他再次握住苏清瑶的手。少女的手依旧冰凉,但回握的力道坚定。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
叶辰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再次灌注于脚下礁石的符文。淡金色的光罩猛地一亮,向外扩张了尺许,将最近的一圈邪物逼退数步。趁着这瞬间的空隙,叶辰低喝一声:“走!”
他拉着苏清瑶,从符文礁石上纵身跃起,不再踏足那些湿滑的黑色礁石,而是将轻身提纵之术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深潭对面那个隐约的石质平台直射而去!他要一次冲过这最后十几丈的距离!
“吼——!”
光罩扩张的刺激,以及猎物“逃脱”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水下的邪物。墨色的潭水轰然炸开!不止是惨白的手臂和腐烂的面孔,更有数具近乎完整的、披着破烂甲胄或衣物、身躯肿胀、散发着浓烈死气和怨念的尸骸,从水下冲天而起,如同从地狱伸出的巨爪,带着粘稠的黑水和刺骨的阴寒,从不同角度,封堵向两人飞跃的轨迹!它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这些尸骸显然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战斗本能,配合默契,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浓郁的死亡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叶辰感觉自己的速度受到了明显的迟滞。
躲不开了!只能硬闯!
叶辰眼中厉芒爆闪。识海中,那新生的斩道剑心雏形,仿佛受到了生死危机的刺激,猛地一震,散发出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暗金色光芒!一股斩灭虚妄、一往无前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挥剑,因为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仓促挥剑威力不足。他将全部的精神、意志,都凝聚于这新生剑心,混合着胸口仙逆珠涌出的一缕本源混沌之气,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比实质剑锋更加凌厉的精神冲击,混合着斩道真意,朝着正面扑来的、那具最为高大、甲胄也相对最完整的尸骸,狠狠撞了过去!
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剑心对神魂、对“存在”本质的斩击!目标是这邪物内核那点残存的、被死气和怨念扭曲的“灵”!
“嗡——!”
无声的碰撞在精神层面炸响。那具高大的尸骸,前冲的动作猛地僵住,空洞眼眶中摇曳的鬼火骤然明灭不定,发出一声只有灵魂能感知到的、充满了痛苦与茫然的尖锐嘶嚎!它身上浓烈的死气和怨念,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劈开了一道口子,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溃散!连带着它抓向两人的动作,也出现了致命的迟滞和偏差。
就是现在!
叶辰脚下虚空连踏,借着那精神冲击的微弱反震之力,身体如同游鱼般,从那具高大尸骸动作偏差露出的、稍纵即逝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苏清瑶被他紧紧拉着,紧随其后。
另外几具扑来的尸骸,因为领头者的瞬间僵直,合围出现了破绽。叶辰身形如电,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另外两具尸骸挥舞的利爪缝隙中钻出,带着苏清瑶,如同穿越了一场死亡风暴,终于落在了深潭对面的石质平台之上!
双脚踏实。两人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回头看去。
那些尸骸扑了个空,在平台边缘的墨色水面上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发出无声的咆哮,却似乎对这座平台有着本能的忌惮,不敢真正踏上平台的范围。它们徘徊了片刻,最终带着浓浓的不甘,缓缓沉入墨色的潭水之中,只留下圈圈涟漪和依旧翻涌的黑色水泡。
暂时安全了。
叶辰和苏清瑶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刚才那短短一两个呼吸的极限飞跃与精神交锋,消耗甚至超过了之前的战斗。叶辰感觉识海微微刺痛,那是过度催动新生剑心的后遗症。苏清瑶也是小脸发白,刚才全神贯注跟随叶辰的动作,对心神的消耗同样巨大。
但他们成功了。
平台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由粗糙的青灰色岩石砌成,边缘长满了湿滑的深色苔藓。平台中央,有一个小型的、刻满了更加复杂古老符文的石质阵盘。阵盘中心,有一个浅浅的、拳头大小的凹槽,形状……与完整的接引道图古卷,隐约契合。
这里,果然是一个小型的、单向的传送点。而且,似乎是专门为持有完整道图者准备的“后门”或“紧急通道”。
叶辰没有立刻行动。他和苏清瑶先在平台上盘膝坐下,各自取出一小块之前剩下的“地心玉髓芝”含服,调息恢复。刚才的消耗必须尽快弥补,谁也不知道传送过去会面临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感觉状态恢复了大半,至少行动无碍。叶辰站起身,走到阵盘前。
他取出完整的暗金古卷,对照着阵盘中心的凹槽。形状果然吻合。他没有犹豫,将古卷小心地放入凹槽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古卷与凹槽完美契合。
紧接着——
“嗡……嗡嗡嗡……”
阵盘上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逐次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稳定、浩大的空间波动。整个阵盘开始缓缓旋转,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以阵盘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一丈的、由无数细密金色符文构成的圆形光阵,在平台上浮现、扩张,将叶辰和苏清瑶笼罩在内。
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变得迷离。一股强大的、但比之前从接引殿星图传送时温和有序得多的牵引力,从脚下光阵中传来。
“抓紧我。”叶辰对苏清瑶说道。苏清瑶立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光芒越来越盛,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在意识被传送的撕扯感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叶辰看到,那墨色深潭中,似乎有什么更加庞大、更加深沉的黑影,在潭底缓缓蠕动了一下,朝着平台的方向“瞥”了一眼,带着一种漠然的、仿佛观察蝼蚁般的冰冷意味,随即又沉寂下去。
……
冰冷,失重,旋转。
但这一次的传送,远比从接引殿星图传来时要平稳、短暂。似乎只是几个呼吸的黑暗与晕眩,脚下一实,身体重新感受到了重力。
眼前的黑暗迅速褪去,光芒涌入。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的变化。
不再是接引殿地下石窟那种湿冷阴寒,也不是青铜大殿的死寂冰冷,而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仿佛靠近巨大火炉般的热浪,混合着浓烈的硫磺、硝石,以及某种金属熔炼后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空气燥热得让人呼吸一窒,皮肤瞬间感到微微的刺痛和干燥。
紧接着,是光线。
不再是昏暗的明珠或惨淡的天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不断摇曳晃动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如同凝固血液般的、不祥的红色。这光芒似乎来自脚下的大地,来自周围的岩壁,来自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灼热的游离能量。
叶辰和苏清瑶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正站在一个类似之前那个平台的、但规模更大、更显残破的石质传送阵中央。阵法的符文大多已经黯淡、碎裂,只有他们脚下这一小片区域还勉强维持着功能。阵法建立在一个高耸的、裸露的、呈现暗红与黑褐色交织的巨大岩石山峰的顶端。
放眼望去,视野极为开阔,却也极为震撼,极为……不祥。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暗红色岩石、流淌的熔岩河流、喷发着黑烟和火星的火山、以及大片大片焦黑凝固的熔岩平原构成的炽热世界。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翻滚的、仿佛在燃烧的暗红色云层,云层中不时有粗大的、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划过。大地之上,热浪扭曲着空气,远处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晃动。
而在视线的极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倾斜的、风格粗犷狰狞的黑色建筑轮廓,如同巨兽的骸骨,匍匐在熔岩与烈火之中。有些建筑顶端,还残留着点点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在缓缓明灭,似乎就是这“流焰驿”名字的由来——流焰将熄。
整个世界的基调,是毁灭、炽热、死寂,却又残留着一丝挣扎不休的、暴烈的“生机”(或许该叫“火气”)。
这里,就是“流焰驿”?古路三大主驿之一,掌控“锋锐”与“毁灭”之道的节点?看这模样,显然已在“纪元黄昏”中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化为了这片熔岩炼狱,只是其核心或许还未完全熄灭。
“好……热……”苏清瑶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瞬间渗出的细汗,她的万物母气灵根对生机敏感,对这种纯粹毁灭性的炽热环境感到本能的排斥和不适,体表的淡绿光晕自动亮起,带来一丝清凉,却也引得周围灼热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水火不容。
叶辰也感到口干舌燥,灵力运转都带上了些许滞涩,这里的火毒之气极为浓烈。他立刻运转混沌镇狱经,混沌之气包容万物,对火毒有一定抵御和同化作用,加上新生斩道剑心的锋锐意志斩灭不适,很快适应了这种环境。
“道图指引的坐标就是这里,‘流焰驿’外围的一个传送点。”叶辰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传送阵位于孤峰之巅,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他们此刻暴露在开阔地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找到‘流焰驿’的核心区域,或者……有生灵聚集、尚存秩序的地方。”
他蹲下身,想要从传送阵凹槽中取出道图古卷。然而,古卷似乎与这个残破的传送阵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绑定,微微发光,竟无法轻易取出。叶辰略一沉吟,没有强行取走。这古卷或许是日后从此地离开,或者激活驿站其他功能的关键,暂时留在这里更安全,反正他早已将星图记在脑中。
“走,下山,去那些有光的地方看看。”叶辰起身,指向远方那些有着黑色建筑轮廓和黯淡光芒的方向。那些地方,最可能是“流焰驿”残存的据点,也可能隐藏着“源初节点”的线索,以及……“彼端的触须”。
两人不再犹豫,沿着陡峭崎岖、被高温炙烤得滚烫的岩石山坡,开始向下行进。脚下岩石坚硬而粗糙,散发着高温,偶尔踩到松动的碎石,会滚落下去,在陡坡上弹跳,发出空洞的回响,最终坠入下方某条缓缓流淌的、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熔岩河中,瞬间汽化,连青烟都来不及冒出。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和焦糊味越来越浓,热浪扭曲视线,让远处的景象如同海市蜃楼。这片熔岩炼狱并非死寂,偶尔能看到一些奇特的、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的生物:在熔岩河边蠕动的、如同岩浆凝结成的暗红色蠕虫;在滚烫岩石缝隙中一闪而过的、速度快得惊人的黑红色蜥蜴;甚至在高空暗红色云层中,隐约有翼展巨大、浑身燃烧着虚幻火焰的鸟类黑影掠过,发出尖锐悠长的啼鸣,充满了暴戾。
这些生物大多对叶辰和苏清瑶这两个“异类”保持着距离,似乎能感觉到他们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混沌、斩道、万物母气),不敢轻易靠近。但也有些格外强大、充满攻击性的,比如一条潜伏在岩石阴影中、突然弹射而出、口喷炽热毒液的熔岩巨蟒,被叶辰一道蕴含斩道剑意的普通剑光轻松斩成两截,断口处岩浆般的血液喷溅,瞬间将岩石腐蚀出坑洞。
一路有惊无险。随着他们靠近那些黑色建筑,周围的温度似乎不降反升,空气中游离的火属性能量更加暴躁。那些建筑也越来越清晰,风格果然粗犷狰狞,多以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上面雕刻着火焰、兵器、以及种种战斗与锻造的图案,不少建筑已经崩塌,被凝固的熔岩半掩,只露出残破的一角。
终于,他们抵达了这片建筑群的边缘。这里似乎曾经是一个广场或者集结点,地面由巨大的黑色石板铺就,如今也布满了裂痕和熔岩凝固后的凸起。广场中央,立着一尊残缺的、高达十丈的黑石雕像,依稀能看出是一个手持巨锤、作锻造姿态的巨人,但头颅和半边肩膀已经不翼而飞,断口处焦黑,仿佛被恐怖的高温瞬间汽化。
而在广场的另一头,靠近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类似堡垒的黑色建筑入口处,叶辰和苏清瑶,看到了让他们心头一紧的景象。
几具尸体。
不是古尸,而是相对“新鲜”的,死亡时间可能不超过数月。尸体穿着制式不一的残破铠甲或法袍,有人族,也有其他种族,甚至有一具似乎是岩石傀儡的残骸。他们以战斗的姿态倒毙在堡垒入口附近,身上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有的像是被极致高温瞬间碳化,有的则被某种锋利到难以置信的东西切成了整齐的碎块,还有的,尸体上残留着一种粘稠的、暗沉的、散发着淡淡腐朽气息的黑色污迹——与“灾息”污染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更加“内敛”,更加“冰冷”。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堡垒那厚重的、布满焦痕和劈砍痕迹的黑色金属大门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似乎是干涸血液写着一行巨大的、充满了惊恐与警告的文字:
“‘彼端’的猎犬……已至……‘流焰’将熄……勿入……速离……”
文字潦草,最后一笔甚至拖出老长,仿佛书写者是在极度的恐惧和仓促中完成。
叶辰和苏清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彼端的猎犬”……“彼端的触须”……
道图信息中那个陨落修士的绝望警告,与眼前的景象,血腥地吻合了。
“流焰驿”,这个可能尚存一丝生机的古路节点,果然已经遭到了来自“彼端”的、未知存在的入侵和屠杀。而且,看这情形,战斗发生的时间并不久远。
堡垒之内,是幸存者的最后据点,还是……猎犬的巢穴?
叶辰握紧了腰间的暗金断剑,新生斩道剑心在识海中沉稳搏动,散发出冰冷的锋芒。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的苏清瑶。
没有退路。真相,源初之息,可能就在里面,或者,与那些“猎犬”有关。
“小心,进去看看。”叶辰的声音低沉,率先迈步,踏过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走向那扇布满血迹和警告的、半掩的黑色金属大门。
门内,一片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不安的、混合了血腥、焦糊、以及那种特殊“冰冷腐朽”气息的味道,缓缓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