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二十三分,电脑屏幕的光在宿舍里显得格外刺眼。我盯着文档第三段最后一句,删了又打,打了又删。试点周期写的是六周,可执行节点列到一半卡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脑子像被抽干了电的机器,转不动。
窗外静得只剩风擦过树梢的声音。教学楼那边的灯更少了,只剩一两扇窗还亮着,不知道还有谁和我一样没睡。肩膀僵得厉害,我往后靠了靠,脖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咖啡早就凉透,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渍,我没动它。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贴着桌面滑了一下。屏幕上跳出视频请求,是江逾白。我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那个名字,指尖停了两秒,点了接受。
画面亮起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后是那盏暖黄的落地灯。镜头有点低,先照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慢慢抬起来。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确认我接了。
我也点头,声音有点哑:“还没睡?”
“刚哄完。”他语气平的,像平时在教室后排递笔记那样自然,“宝宝翻了个身,趴着睡的,像只小海豹。”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扯了下嘴角。脑海里立刻浮出画面——毛茸茸的小身子撅着,脑袋歪在一边,口水浸湿半边毯子。上次我拍下来发朋友圈,配文就是这句。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照向爬行垫。空的,玩具收了一半,布书摊在角落。他又拉回镜头,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角有点松:“我跟他说妈妈在忙重要的事,他听完打了个哈欠,就睡了。”
我手指从键盘上挪开,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垂。屋里太安静,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温毛巾盖在心口。
“你那边……改得顺利吗?”他问。
我摇头,视线回到文档,“卡住了。数据支撑这部分,总觉得不够有力。”
他没催,也没说“别熬了”。过了几秒才开口:“你昨天录的那段音频,他听了三次才睡着。”
我猛地抬头看屏幕。
“就是你说‘宝宝晚安,妈妈爱你’那句。”他顿了顿,“我放完第一次,他翻身坐起来,到处找手机。”
我喉咙一下子紧了。那天赶方案,顺手录的,根本没想过会被拿出来当睡前故事听。
“他记得你的声音。”江逾白看着我,眼神很稳,“他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没说话。眼睛有点热,但我不想低头,怕一低就控制不住。我把椅子往前拉了点,靠近桌子,手肘撑着,指节抵在唇边。
“有时候我觉得……”我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在家,他在等,我却在这儿对着电脑发呆,是不是太狠心了?”
话出口那一秒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我想问的,也不是我该说的。可它自己溜出来了。
江逾白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你不是狠心,是承担。宝宝会长大,他会知道妈妈做的一切有多了不起。”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移开:“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做成。”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背景里,墙上挂着宝宝的手印画,左边那只红的,右边那只蓝的,歪歪扭扭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好像是我之前写的辅食清单。
“家里很好,你也别担心。”他继续说,“你现在做的事,不只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能有机会。”
我吸了口气,鼻腔发酸。可这次我没躲。我把手从嘴边拿开,坐直了些,点了点头:“嗯,我会坚持下去。”
他看着我,没笑,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回应,也像是确认。
我重新看向电脑,文档还在那儿,空白处等着填。可刚才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感,好像被什么托住了。我打开文件夹,找到昨晚录的陈述视频,双击播放。画面里的我站在镜头前,语速平稳,眼神没飘。第七遍才满意的那一版。
江逾白一直没挂。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宿舍里响起,同时也能听见视频那头他轻微的呼吸声。偶尔有布料摩擦的动静,是他调整了坐姿。我没问他为什么不睡,也没说早点休息。就这样,我一边听回放,一边在文档里敲下新的执行节点。
试点反馈机制要加一条:每月收集家庭代表意见,形成优化报告。我写完这一句,抬头看了眼屏幕。
他还在。
“我去看看他。”他忽然说,声音更低了些,“夜灯开着,但我得检查一下。”
我点头:“好。”
他起身的动作让画面晃了一下,镜头转向天花板,又慢慢落下。最后定格在空着的沙发,还有那条搭在扶手上的小毯子。三秒后,画面黑了。
通话结束。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电脑。可刚才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没有了。我喝了口冷掉的咖啡,不觉得涩了。把手机支架调了个角度,摆在摄像头正前方,锁屏页面是我和宝宝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照片。
我点开文档,光标跳动。
嗒、嗒、嗒。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