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后,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二十三点零七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电脑还开着,文档没关。资金的事落定了,但活儿才刚开始。试点方案得重新细化,社区那边要给反馈材料,合作流程也得再梳理一遍。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味道发涩。
窗外黑透了,宿舍楼对面的教学楼只剩几扇窗亮着灯。我搓了搓脸,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秋天夜里凉,空调吹久了肩膀发僵。手机搁在键盘旁边,震动了一下,是家庭监控App的提醒:宝宝醒了。
我点开视频,画面晃了半秒才清晰起来。爬行垫上堆着小玩具,宝宝坐在中间,穿着浅蓝色的连体睡衣,手里抓着一个布书,正低头啃边角。听见声音,他扭头看向摄像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啊啊”地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扑到镜头前,小手拍在屏幕上。
“妈妈。”他含糊地喊,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我喉咙一紧,手指贴在屏幕上,轻声说:“宝宝乖,妈妈在呢。”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伸手想抓我的脸,够不着,急得身子直往前倾,差点趴倒。我下意识坐直了,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可我知道我不在那儿,我在学校,在这间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声的宿舍里,而他一个人在家,等着爸爸去哄,或者自己玩累了再睡。
我想挂掉视频,怕自己看久了心软,工作又拖下去。可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动不了。
宝宝还在拍屏幕,嘴里的音节越来越多,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妈妈在忙,等把事情做完就回去……很快就回去了。”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都不信。我都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江逾白探了下头,见我对着手机发愣,走进来,站到我身后。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宝宝的安抚巾。
“还没睡?”他声音不高,像平常一样,听不出情绪。
我摇摇头,没回头。他绕到桌边,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手机,蹲下来,把镜头调低,让自己和宝宝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爸爸。”宝宝立刻转了注意力,笑着扑过来,小手在空中抓。
江逾白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把他抱起来,稳稳地搂在怀里,然后凑近镜头。宝宝的脸一下占满了整个画面,眼睛亮晶晶的,冲着我挥手,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蹭到了江逾白的袖子上。
“今天吃了两顿辅食,午觉睡了一个半小时。”江逾白一边说,一边用安抚巾轻轻擦他下巴,“睡前翻了三页书,念的是你上次带回来那本《小熊找妈妈》。”
我盯着屏幕里宝宝的脸,鼻子发酸。那本书是我从图书馆借的,讲的是小熊走丢了,最后靠记忆里的气味找到妈妈。我借它是因为觉得宝宝会喜欢动物,没想到他会记住。
“他还记得你。”江逾白继续说,语气很平,却让我心里更软,“我念到‘妈妈’的时候,他指着封面,嗯嗯地叫。”
宝宝听到“妈妈”两个字,又激动起来,身子往前探,嘴巴咧开,口水滴在镜头上,糊了一片。江逾白没躲,任他蹭着,一只手扶着他后背,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屏幕,正好点在我眼睛的位置。
“你看,妈妈在加班。”他说,像在跟宝宝解释,又像在告诉我,“但她也在看你。”
我吸了口气,把脸偏过去,假装在调整电脑亮度。眼角有点湿,我不想去擦。
江逾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宝宝没动,让他继续对着镜头咿咿呀呀地说话。宝宝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可在这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我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键盘。
“明天社区那边不用急。”江逾白忽然说,“你先把这部分改完,别熬太晚。”
我没抬头,“我知道。”
“他今天等你视频等到九点半,后来是我放了你上次录的那段音频,他才肯睡。”
我猛地看向手机。那段音频是我前天赶方案时录的,只有三十秒,我说了句“宝宝晚安,妈妈爱你”。我没想过他会用这个哄孩子。
“你录的声音比动画片管用。”他顿了顿,“他一听就知道是你。”
我没有说话。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温热的石头。我想回家,想抱他,想看着他在我怀里睡着,而不是隔着一块冷冰冰的屏幕。
可我还不能走。
江逾白似乎看懂了我的沉默。他没催我合上电脑,也没说“早点休息”这种话。他只是把宝宝抱得更稳了些,低声对他说:“妈妈在做事,做完就能回来了,好不好?”
宝宝听不懂,但他笑了,伸手去抓江逾白的脸,嘴里“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
江逾白抬手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把镜头稍微拉远,让我能看见他们两个。客厅的灯暖黄,照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宝宝靠在他肩上,脑袋一点一点,玩累了,开始犯困。
“我去哄他睡。”江逾白说,声音压低了,“你这边要是还没弄完,待会儿还能看看。”
我点点头,手指终于按下了挂断键。
画面黑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眼睛有点红,但我没管。我把咖啡杯推到一边,重新把光标点进文档。
试点周期那一栏还空着,我敲下“六周”,然后往下写执行节点。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规律而平静。
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了零点十二分。
我喝了口凉透的咖啡,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