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短会开完，项目组的工作节点全部对齐。我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三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有人去茶水间冲咖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小王坐回工位没多久，又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我桌边站定。
“流程图打印出来了，我按人头分好，待会发下去。”他说。
我点头：“嗯。”
他没走，反而把杯子放在桌角，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个……你之前说的聚餐，是今晚吗？”
我愣了一下。早上邮件群发完，顺手在末尾加了句“今晚我请客，老地方小聚一下”，本以为大家忙得顾不上，没想到真有人记着。
“对，六点半，楼下那家川菜馆包间。”我说，“你要是没事就来。”
“肯定来啊。”他笑了下，眼角有点弯，“我还等着听你讲去年数据弄混的事呢。”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文件。但他没走远，站在旁边翻了两页资料，忽然说：“其实那次也不是你全错，客户给的原始表本身就有两处空值，我们后来核对才发现。”
我抬眼看他。他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某个角落松了一点。
六点二十，我提前出门。天已经黑了，街边路灯亮成一串，风吹得人脖子凉。餐馆在公司楼下步行五分钟的地方，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我推门进去，服务员领我上了二楼包间。
人到得差不多了。小王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说了句“来了”，顺手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其他人也陆续打招呼，有叫“林溪”的，也有直接喊名字的。没人冷场，也没人刻意凑上来寒暄，气氛刚好。
菜很快上齐。我拿起茶壶给大家倒水，一圈走下来，手心微微发热。坐下后，我先开口：“今天流程图总算定稿了，多亏小王整理电话表及时补缺。”
小王摆手：“是你讲得清楚，我要是自己琢磨，还得卡半天。”
我点点头，转向坐在角落的李姐：“你上次提的那个反馈入口优化，后来上线了吗？”
她正在夹豆皮，闻言抬头：“上了，上周五灰度发布，目前投诉率降了百分之十二。”
“效果比预估还好。”我接过话，“当时你说用户最烦重复填信息，我就想，能不能把历史记录自动带出来。”
“就是这个点。”她笑了，“我们技术那边还夸这逻辑简洁。”
话题慢慢打开。有人说起最近对接客户时遇到的奇葩要求，说对方坚持要把社区活动预算全花在气球上；另一个同事接话，说自己去年被派去盯场地布置，结果发现供应商送来的三百个气球全是破的。
“风一吹，满地都是橡胶皮。”他摇头，“最后临时改用彩带，客户还觉得不够隆重。”
大家笑起来。小王喝了口饮料，忽然说：“其实我刚入职的时候也出过事——把客户姓念错了。”
“念错谁了？”有人问。
“姓‘褚’的客户，我读成‘chu’，人家纠正我是‘zhu’。”他摸了摸后脑勺，“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脸直接烧到耳根。”
“这不算啥。”我放下筷子，“去年汇报我把两个社区的数据弄混了，还是小王当场帮我核对出来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小王瞪大眼：“你还记得这事？”
“当然。”我说，“你要没指出，我还在台上继续错。”
他低头笑，没再反驳。其他人开始七嘴八舌聊起各自踩过的坑，从ppt字号太小被领导批，到会议迟到撞见老板查岗。原本坐得分散的人不知不觉往前靠，说话声也高了起来。
中途服务员进来换盘子，顺手打开了空调。热气散了些，但屋里依旧暖烘烘的。我解开外套扣子，注意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张盯着菜单看，手指在某道菜名上轻轻点了两下。
“是不是也不吃辣？”我问。
她抬头，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上次团建你换了三次菜。”我说。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我都忘了这事。”
“那道清蒸鱼可以换成蒜蓉粉丝扇贝。”服务员站在旁边补充。
“好。”她点头，脸上松了下来。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时我站起来往收银台走，小王追上来拦住：“我来扫。”
“说好我请。”我挡回去。
他笑着收回手机：“下次我来。今天听这么多干货，值回三倍饭钱。”
“该轮到我们请一次了。”李姐也在后面接话。
走出餐馆，夜风比刚才更凉些。路灯下站着几个人，都没急着走。有人说起明天早会要确认的材料，小王应了句“我晚上回去再核一遍”，然后转头问我：“说明会ppt你改到第几页了？”
“第四模块刚搭完框架。”我说。
“西街社区那个案例我整理好了，明早发你。”他点头，“备注我也写了，漏跟进的原因和整改措施都列了。”
“好。”
旁边有人提议下周团建去郊外烧烤，立刻有人反对说太晒，又有人说不如找个室内轰趴馆。争论了几句，没人拍板，但也没人着急离开。我站在人群稍外侧，听着他们讨论分工，忽然觉得这种“不必说话也很舒服”的感觉，竟有些熟悉又新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浮现在灯影下，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没了。
小王和另一个男同事并肩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车流盖过去。李姐抱着包站在原地，等前面两人让出路口。远处红绿灯切换，斑马线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
我转身朝地铁站方向走。脚步落在人行道上，节奏平稳。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头发扎得整齐，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拎着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