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条。我拉开工位抽屉，把昨天那张写着“今晚小聚”的便签纸折了两下塞进角落。包里还留着餐馆发票，没来得及报销。手指碰到键盘时，指尖微凉，但敲第一个字的时候已经稳住了。
公司内网弹出一条公告：年度晋升通道开启，提名名单同步公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点开附件。表格第三行，我的名字出现在项目主管候选栏里，后面跟着“综合表现突出”六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呼吸却下意识放慢了。这不是意外——上个月方案落地、上周聚餐后团队反馈都在预期之内，可当它真的变成一行白底黑字摆在眼前，我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鼠标滚轮往下拉，看到评审标准那一栏时停住了。业绩占比四成，剩下六成是“统筹能力”“跨部门协作”“战略视野”这些模糊词。我以前最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指标。小组作业时有人负责汇报，有人画图，我只管埋头做数据，结果最后被说“只会执行”。现在要站上去讲自己怎么想、为什么这么干，还得让非本专业的领导听明白，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后背就有点冒汗。
但我没有关页面。
相反，我把邮件归档，打开本地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名为“晋升材料”的文件夹。双击进入，又建了三个子目录：“项目成果”“答辩准备”“能力佐证”。做完这些，我才喝了今天第一口咖啡，温度刚好。
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九点零七分，办公室逐渐热闹起来。隔壁工位的人在讲周末带孩子去科技馆的事，茶水间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我调出过去三年经手的项目清单，开始筛选能放进材料里的案例。优先选那些有明确结果的：社区联络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客户投诉率下降、流程优化节省人力成本……每一条都配上原始数据截图和结项报告节选。
十一点半，初筛完成。十七个项目留下八个。我把它们按影响力排序，复制进ppt大纲页。标题还没想好，先打了四个字：“工作回顾”。
午饭时间我没动。外卖送到桌上，饭盒打开一半，筷子搁在边上，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我想起昨晚聚餐时小王说我“讲得清楚”，李姐点头说“逻辑简洁”。那时候我只是随口解释一个功能改动的原因，但他们听了进去，还用了我的说法去推动上线。如果连技术同事都能接受我的表达方式，那面对评审组，是不是也能做到？
我把饭推远了些，重新打开ppt，删掉“工作回顾”，换成“解决问题的过程”。这不是炫耀做了多少事，而是说明我能发现问题、拆解问题、推动解决。这才是他们想看的“能力”。
下午两点，我列出了答辩可能被问的问题，写了二十个。有些简单，比如“这个项目的难点是什么”；有些难答，像“你认为自己目前最大的短板是什么”。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你没晋升成功，接下来会怎么做？”我愣了几秒，然后写下答案：“继续做现在的事，直到下次机会到来。”
写完这句，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傍晚六点，其他人陆续下班。灯一盏接一盏灭掉，走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我留在工位没走，把白天整理的内容过了一遍，开始搭答辩ppt的具体结构。首页放什么？照片太正式，纯文字太冷。犹豫片刻，我贴了一张项目上线当天的系统监控图——曲线平稳向右延伸，没有任何异常波动。那天凌晨两点我还在核对参数，但它运行得比预想还要稳。
第二页写主导角色。我不再用“参与”或“协助”，而是明确标注“负责人”“牵头人”。第三页是关键决策节点，我把当时做的选择和依据列成时间轴，加了备注：“所有方案均经团队讨论确认。”我不想显得独断，但也不能弱化自己的作用。
做到第五页时卡住了。这部分要展示“未来规划”，也就是所谓的“格局”。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才不像空话。正盯着空白文本框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锁屏显示一条微信群消息，是项目组的日常沟通群，有人转发了一份共享文档链接，标题是《下周客户对接注意事项》。我没点开，但看到发送人昵称后面跟着“[已读3/5]”的提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现在发的东西，已经有三个人会主动去看、去跟进。
这和以前不一样。
从前我交出去的文件石沉大海，没人反馈，也没人追问。现在不同了。哪怕只是一个临时通知，也会有人回应、补充、执行。这种变化不是因为职位变了，而是因为我开始说话了，也有人愿意听了。
我关掉手机，回到ppt，把第五页标题改成“我能为团队带来什么”。下面列出三点：一是建立标准化流程模板，减少重复劳动；二是定期组织案例复盘会，帮助新人快速上手；三是主动对接其他部门，提前规避协作盲区。每一点我都加上了具体实施步骤和时间节点。
写完保存，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全黑了，对面写字楼只剩零星几扇亮着的窗。办公室里也只剩我这一片区域还有灯光。我伸手合上笔记本，又立刻打开，翻到刚才写的那句话：“我不是要成为别人眼中的‘全面’，而是要证明，那个曾经沉默的人，也有发声的力量。”
这句话没放进ppt，但我把它抄在随身笔记本的第一页，用笔圈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我点击保存，关闭所有窗口。桌面恢复干净，只剩下壁纸上的城市夜景图。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光标闪烁了几秒，我没有拨出去，也没有退出界面，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备注名，像在确认某种勇气是否真的存在。
三分钟后，我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身，拉上外套拉链，关掉台灯。工牌挂在胸前，轻轻晃了一下。走出办公区时，刷卡的声音清脆响了一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我盯着镜面般的金属门，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头发扎得整齐，眼神比早上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再闪躲。
走出大楼，风比昨晚更凉些。街边路灯照着人行道，我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脚步没停。路过公司门口的便利店，玻璃门映出我走进去的身影。我买了一瓶温水，扫码付款，转身离开。瓶身握在手里，有点暖。
明天，我会先去找他，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为了求建议，也不是为了缓解紧张，只是想让某个人知道，我现在走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