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十七分。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我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塞进笔袋。小周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他喝完的矿泉水瓶和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数据线。我顺手收拾了一下桌面,把打印出来的折线图夹进文件夹,背上包,推开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我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薄卫衣,走出门才意识到天气真的变了。
可我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江逾白靠在灯柱旁边。
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还有一件叠好的浅灰色外套。灯光落在他肩上,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我没说话,他就抬头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把豆浆递给我。
“趁热。”
我接过杯子,暖意立刻从指尖漫上来。他把外套递给我,“查了天气,今晚降温。”
我没推辞,接过来穿上。袖子有点长,盖过了手掌,但很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群里看到你回了‘我过去一趟’。”他说,“后来一直没动静,猜你还在这。”
我们并排往宿舍楼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树叶在风里轻轻响,偶尔有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走。
到了宿舍楼下,我停下问:“你要上去吗?”
“嗯,看你整理完没有。”
我没反对。其实还有很多事没理清,脑子里像一团乱线。刚才在实验室觉得有方向,现在一静下来,又卡住了。
自习区没人。我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我把文件夹拿出来,打开笔记本。江逾白坐在我旁边,放下书包,拿出自己的本子和笔。
“还在想那个需求的事?”他问。
我点头,翻到写着“需求澄清清单”的那页,“客户说要‘明显提升活跃度’,可他们连基准数据都不给。什么叫‘明显’?是比上个月高百分之五还是二十?没人说。”
他没直接答,而是问:“你之前做的试行计划里,有没有类似的指标?哪怕是自己估的?”
我想了想,“有过一个内部测试目标,是日活增长百分之八,基于历史波动范围定的。”
“那就用这个。”他说,“你不能让他们定义‘明显’,得先把标准立起来。哪怕只是暂定的,也比空白强。”
我低头记下,又皱眉:“可他们要是不认呢?”
“那就问他们——您上次认可的‘明显提升’案例是什么?具体数字是多少?什么时候达成的?”他顿了顿,“把模糊词变成具体问题,他们就必须回应。”
我愣了两秒,然后迅速在文档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建议以历史案例反推目标区间】。
接着我又翻到第二项,“转化路径更顺畅”——这更虚了。我盯着这句看了半天,“顺畅”到底指什么?页面加载快?按钮位置合理?还是流程步骤少?
江逾白看我在纸上画圈,轻声说:“你可以拆成三个层面:技术响应、用户操作步数、跳出率节点。每一项都找一个可量化的观察点。”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指给我看一页记录:“管理课讲过‘模糊需求五步拆解’,第一步就是把形容词转成动作描述。比如‘顺畅’对应的是‘用户能在三步内完成下单’,这就是具体动作。”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我可以列几个假设性问题:当前路径平均几步?哪一步跳出最多?有没有A/b测试数据?”我一边说一边写,“然后再问他们希望优化到什么程度。”
他点头,“这样他们就不能只说‘我觉得不行’,得说出依据。”
我们一条条往下捋。第三项“数据看板直观易懂”,我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反向提问:“您认为‘直观’的设计通常包含哪些元素?颜色偏好?图表类型?信息密度?”——这些问题一旦抛出去,对方就得给出参考标准。
我改完文档标题,重新命名了一份新版本,保存时长长呼出一口气。
“感觉……好像能动了。”我说。
江逾白合上本子,“不是所有问题都要你现在解决,只要先迈出第一步,后面自然会有反馈。”
我喝了口豆浆,已经不太热了,但甜味还在。窗外路灯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地。
“你不累吗?”我忽然问,“明天还有早课。”
他摇头,“陪你理清思路,我也算复习了管理课案例。”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借了本书看完顺便做了笔记。可我知道,他完全可以回宿舍休息,或者去图书馆准备自己的事。但他来了,站在我这边,把那些我绕不出的结,一条条解开。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纸页上字迹清晰,逻辑开始成形。原本压在胸口的那团沉重感,好像松了一点。
“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我低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明天继续?”
我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起身去洗手间洗漱前,回头看了眼桌角——那件灰色外套还搭在椅背上,袖口露出一小截标签,写着洗涤说明。
我拧开洗手间的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皮有点浮肿,但眼神稳了些。
擦干脸走出去,江逾白正在收拾书包。他拉上拉链,站起身,“我走了。”
“好。”我说,“路上小心。”
他点头,转身往外走。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站在原地没动,听着他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回到桌前,我把台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桌面一角。我拉开抽屉,确认笔记本在里面,然后轻轻推回去。
外面风停了。树影静止在墙上,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我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泡沫在嘴里堆积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关灯的声音。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一口温水咽下去,我吐掉残沫,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洗手池里砸出小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