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晚上七点零二分。
我坐在学院楼三楼的会议室里，投影仪还亮着，光束斜斜打在白板上。会议结束已经十分钟了，其他人陆续离开，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也有人低声说了句“这项目真要命”。我没回应，只是点点头，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刚才记下的内容。
客户代表坐在长桌另一头，说话时习惯性用手敲桌面，每敲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们提的要求听起来简单——“用户活跃度要明显提升”“转化路径更顺畅”“数据看板直观易懂”——可这三个“要”，没有一个有具体标准。什么叫“明显”？多少算“顺畅”？谁来定义“直观”？
我合上笔盖，指节有点发僵。下午五点四十分收到通知，说是临时加了个重点项目，原定负责人突发状况退出，指导老师直接点了我名字。我当时正准备下班，电脑还没关，群里刚发完试行计划的V2.0版，投票结果也出来了，站会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半。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需求澄清清单”。光标闪着，像在等我先开口。我先把客户说的三项指标列出来，每一项下面空着，准备填问题。第一项旁边我写：“‘明显提升’是否有历史数据参照？是否设定目标增长率？”第二项写：“当前转化路径卡点由哪方提供分析报告？”第三项写：“数据维度偏好是否已有模板？终端使用场景是pc端还是移动端为主？”
打完这些，我停下来喝了口咖啡。杯子早就凉了，抿了一口，舌尖泛苦。窗外天全黑了，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脸，头发松了一圈，眼镜片边缘有些反光。我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团队群的消息。技术支持的小李发了个文件，备注写着：“你之前问的接口延迟案例，我整理了去年两个项目的记录，可能有用。”我点开看了两眼，确实是类似的高并发场景处理方案，虽然不能直接套用，但至少知道从哪儿下手。
我又翻了一遍项目背景资料。这是校企合作的实战课题，对接的是本地一家生活服务平台，要求我们在六周内完成用户增长模型搭建和运营策略输出。时间紧是一方面，关键是资源没跟上。原本配给这个项目的助研名额有两个，现在只剩一个，另一个被临时调去支援毕业设计展。
我打开组织架构表，数了数我们组可用的人手。除去正在备考期末的两位，真正能投入的只有五个。而客户希望两周内看到初步成果。
我起身把投影关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走廊的灯还亮着，透过磨砂玻璃透进一点微光。我坐回位置，把刚才会议上大家提的问题也一条条搬进文档。有人问测试环境什么时候开放，有人问有没有往期用户行为数据包，还有人提到UI设计稿是否需要我们这边出初版。
这些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但我不能停在这里。
我重新打开群聊，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开个十五分钟短会，同步下各自手头的情况，顺便讨论怎么拆解第一步工作。愿意来的都来。”
发完这条，我没关手机，而是盯着屏幕等反馈。不到一分钟，小李回了个“好”。接着财务对接的王姐也说“准时到”。其他人陆陆续续点了确认。
我心里稍微松了点。
回到自习区，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离会议室近，方便待会儿拿材料。我把笔记本接上电源，把今天的所有文件归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01_项目启动·待办”。里面建了三个子文件夹：需求、资源、进度。
然后我开始列明天会议要用的提纲。
第一条：明确现阶段最紧急的三个动作。
第二条：确认每人当前负荷，合理分配任务。
第三条：提出我们的第一个交付物——需求澄清清单，并确定提交时间节点。
我想了想，在第一条下面加了一句：“不求一步到位，只求先动起来。”
昨晚我还觉得，当主管最难的是让人愿意听你说。但现在我发现，更难的是当你也不知道答案时，还得带头往前走。
我翻出上一章自己写的试行计划，找到那句“流程、协同、反馈”。这三个词现在看着依旧管用，但得加上第四个：**优先级**。
不是所有事都要立刻做，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马上解决。得挑能撬动全局的点先破局。
我打开便签软件，写下几个关键词：
- 找类似项目取经
- 申请临时助研增补
- 制作简易原型图用于沟通确认
- 梳理现有数据权限开通情况
这些都是会上大家提过的建议，我没当场拍板，但现在得一个个推进。我给指导老师的邮箱草拟了一封信，关于助研名额的事，措辞尽量平实，不说困难，只讲必要性。写完读了一遍，删掉两句带情绪的话，保存为草稿。
抬头看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我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热咖啡，回来时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页轻轻抖。我伸手压住，发现是早上贴在显示器边的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流程、协同、反馈”。
我把它揭下来，翻个面，在背面写了四个字：**先问清楚**。
重新贴回去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群消息，成员小周说：“林溪，我查了下平台公开数据，找到了近三个月的日活波动曲线，要不要一起看看？”
我回：“要。你现在在实验室吗？”
“还在。”
“我过去一趟。”
我拿起笔记本和笔，把文档保存好，关机。临走前看了眼屏幕保护程序刚跳出来的黑屏，镜面映出我站起来的身影。我抓起外套披上，熄了桌边的台灯。
走廊灯光一格一格亮着，我走过三间空教室，推开东侧的实验室门。门禁刷得顺利，里面还亮着灯。小周坐在靠墙的工位上，屏幕开着一张折线图。
我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先说说，这数据从哪儿来的？”我问。
他指着网页角落的一个小图标：“这里是他们的商家后台，有个免费试用入口，能看基础数据分析模块。”
我凑近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挺好，这个可以作为我们判断‘活跃度’的基准线。”我说，“你导出来一份，咱们明早开会用。”
他点头操作，我打开自己的电脑，重新登录系统，一边下载内部资料申请表，一边想着明天该怎么引导讨论。
外面夜色很深，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低地响。我喝了口咖啡，热的，这次没那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