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羡书卷,不慕王侯。”
在嫁与天家的诱惑中,徐芳毅然选择追随镇国公主,并在后续随着公主远赴边疆。
年末边疆大疫,徐若奔走施救,立下大功,被公主破例赐下官位。
若是在京城腹地,女子封官必然震动朝野,引来满朝文武拼死反对、非议滔天。
可边疆久经战乱疫祸,民生残破,再加镇国公主甚有威望威望,这场风波反倒被压住,朝野反扑寥寥无几。
徐若的通透、傲骨与坦荡,也点醒了困顿多年的刘鸿。
他终于放下心结,接纳了自己的性情,不再困于世俗偏见。
如今他于京城育婴堂,启蒙稚童、教养幼子,心性愈发温润细腻。
常年与孩童相伴,也让他对孩子的人数、动静格外敏感。
方才殿角一众孩童嬉闹,人数明明满满当当,转瞬便空了一处。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细数核对,片刻便精准察觉——
缺席的是小郡主善善。
刘鸿眉心一皱,哪怕知晓这是宫里小郡主不会有事,说不定只是出去更衣了。
但多年来细腻的心思还是让刘鸿抬手,打算让人跟太子说一声。
事关幼童,多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偏偏此时,主位之上的刘靖忽然转头,目光落于他身上,开口问话。
圣口垂询,不敢怠慢。
刘鸿只得暂且搁置通报之事,连忙起身回话。
...
家宴鼓乐喧嚣未歇,恭王刘俊被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架着,送入偏殿歇息。
他如今对皇宫上下所有人,都抱持着极致的戒备与不信任。
席间看似举杯饮酒,实则浅尝辄止,不曾真的喝醉。
只是不知是不是心绪大起大落的原因,寥寥数杯薄酒入腹,便涌上阵阵眩晕。
刘俊觉得气血有些翻涌,头脑昏沉发胀。
两名太监见他双目紧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说话
二人将刘俊安置在软榻上,紧接着旁若无人般闲谈起来。
其中年长些的太监扫了一眼榻上的刘俊,假意惋惜叹道:“说来也是可惜,恭王殿下如今这般谨小慎微、步步退让,可终究还是没能逃不过迫害。”
年轻的小太监立刻接话:“李爷爷原来不是教了嘛,这野草若不烧尽,来年吹又生啊!斩草除根从来都是宫里的规矩。恭王与瑞王结下的可是死仇,伤筋动骨的过节摆在那里,皇上怎么可能真的容他安稳活下去?”
“哪怕闭门蛰伏,事事低头,最后怕也落不得一个善终喽。”
榻上躺着的刘俊,眼皮未动,神色未变,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掌,却死死攥紧。指尖掐入掌心皮肉,力道重得几乎渗血。
斩草除根。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冻得他浑身血液一寸寸发凉。
年长太监见状,似是生怕他听不够、想不透,又刻意压低声音,抛出一枚重磅消息,句句引导:
“小柳子你还不知道吧?今儿下午,瑞王特意遣了心腹人手,专程去了一趟庆王府。对外只说是感念旧居,追忆故居往昔。”
这话一出,刘俊脑海里轰的一声。
庆王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圣上龙潜时的旧府邸。
自皇上登基、入主紫微后,没有把原本的后院带入宫中意思,而是让她们继续住在王府。
这其中除了有生育过的方氏、刘氏、苏氏获封了嫔位以外,其余的皇上都没有赐封的意思。
愿意归家的就归家,不愿意的,就住在这王府里,过安稳的下半生。
而三皇子的生母刘嫔,这些年便居住庆王府里,还算安分,刘俊也时常会去看望母亲。
而瑞王刘佑,是皇上登基那年生于皇宫的,从未踏足过庆王府半步,何来故居可言?何来追忆往昔之说?
刘俊心头翻起滔天巨浪,心底寒意层层蔓延,几乎是不敢深想。
不只是刘俊,就连那年轻太监都跟着纳闷:
“瑞王自幼长在深宫........庆王府算他哪门子故居?突然去那里,莫不是........”
后半句揣测,小太监没有说出口,但却引人遐想连篇。
两人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诱导,故意把话说得半遮半掩,逼人自行脑补。
年长太监轻笑一声,接下来的一番话,好似印证了刘俊的猜想。
“还能是为何?自然是冲着刘嫔娘娘去的呗。”
“皇后娘圣宠无人能及,瑞王殿下有皇后撑腰,想要动一个无权无势、连宫门都踏不进的嫔位,还不就是手拿把掐?”
“枉恭王殿下步步退让、忍辱偷生,以为能保得住自己、护得住生母,殊不知.......旁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任何余地。”
“小柳子你可记住了,这世上忍让是没有用的,得狠!得一不做二不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收拾殿中器物,一边慢悠悠朝外走远。
...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死死钉在刘俊心底。
他猛地睁开双眼,从软榻上弹坐而起,动作踉跄不已,似乎有些失控。
明明刻意控制没喝几杯酒,此时酒意却翻涌上头,他脚下虚浮,身形摇摇晃晃,连站稳都做不到。
殿中灯火迷离晃动,视线重叠,模糊不清,周遭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虚影。
刘俊跌跌撞撞迈步下床,慌乱的目光扫过殿内,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的梨花木桌案上。
那平铺的一袭宫装,映入眼底的瞬间,刘俊整个人都僵住了。
料子、绣纹、款式,无一不熟悉到刻骨。
这是他母妃最偏爱的一款宫衣。
往年他去府里请安,总能看见母妃身类似款式的衣服。
刘俊瞳孔剧烈震颤,不顾一切踉跄扑上前去,指尖颤抖着抚上衣襟。
一眼看清,脑海轰然炸响,一片空白。
华贵平整的衣料正胸处,破开一个狰狞狰狞的洞口。
布丝碎裂,边缘毛躁,显然是利器所伤。
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浸透绸缎凝在衣上,触目惊心。
甚至还能闻到上面的一丝血腥气。
方才两名太监的私语,一遍遍在脑海中疯狂回响。
斩草除根、老七今日遣人去往庆王府、皇后收拾一个嫔位易如反掌的笃定........
刘俊腿软,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在圆凳上,浑身冰凉,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抖。
“母、母妃.......”
惊慌之下,刘俊没有察觉此衣裳过于粗糙了一些,一看就是被人赶制出来的,毛边都没收好。
此时,他一门心思的盯着这件染血宫衣,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