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是个孝顺孩子。
早些年他也有很多野望,想像母妃说的那样,身为父皇最得力的孩子,要为父皇分忧。
想尽一切办法想除掉宋瑶母子,他甚至想过在亲祖父齐王的宴会上,活活摔死刘立,一了百了。
可惜,当时的他没能找到机会。
再后来他的每一次发难,都会连累母妃一起吃瓜落,也就老实了。
母妃对他说过,他们母子算不上太聪明,且看老二母子多精明的人,不一样是栽了?
不是老二母子哪里做的有错事,而是那宋瑶做什么都是对的,父皇永远都偏向。
母子两人彻夜长谈,自那之后,刘俊就将所有事都忍了下来。
他也确实是庶子中活得最长的。
可今夜,先是被迫和老七握手言和,后又听见太监们的对话,加之一件血衣,彻底碾碎了刘俊所有的理智。
酒意冲昏头脑,悲愤与绝望裹挟心神,刘俊根本没有余去深究其中破绽。
他想不通为何太监刻意低语挑拨,想不通染血的衣裳为何恰好出现在这间偏殿,想不通这层层巧合背后是不是有人精心布局。
刘俊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斩草除根。
原来他退无可退,原来他再忍让、再卑微、再安分,终究难逃一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凭什么他被害,而始作俑者却风光体面、安然无恙?
凭什么他受尽残缺屈辱,仇人却岁岁安稳、圣眷不衰?
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电光火石之间,刘俊余光扫到身侧立着的兵器架,架上悬着一柄精钢长。
剑身冷光凛冽,锋芒暗藏。
他根本无暇深思,深宫偏殿禁地,为何会有一把开刃的佩剑,又为何会恰好摆在他眼前。
恨意滔天而来,理智尽数崩塌。
刘俊踉跄上前,抬手握住剑柄,猛地拔剑出鞘!
铮——
清越剑鸣划破偏殿死寂,寒芒一闪,凛冽剑气扑面而来。
刘俊眼底猩红一片,唇齿颤抖,字字癫狂,低声呢喃:“对........刘佑你以剑伤我,废我终身........今日,我便以这柄剑,取你性命!”
他周身明明被醉意裹挟、虚火燥热,步履踉跄不稳,可神色却异常诡异。
寻常醉酒之人,必然面色潮红,眼神涣散,神志昏沉。
可刘俊脸上毫无醉色,肌白皙,眼神没有迷离,反倒清明锐利,且盛满了杀意。
除却身形不稳、步履摇晃之外,全然不像醉酒之人。
旁人若是撞见,绝不会当他是醉酒失智、胡乱发狂,只会认定他神志清明,是蓄谋已久的行凶。
殿内屏风之后,藏着来不及脱身的夏穗儿。
她死死捂住口鼻,瞳孔骤缩,僵立在阴影之中,满心震惊。
夏穗儿看不懂前因后果,不知一件染血的衣服,为何能让一位王爷瞬间疯魔至此。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恭王拔剑了,恭王要去宴席之上,行刺杀之事!
惊惧过后,一道贪婪的念头窜入夏穗儿心底。
救驾!
若是她此刻抢先赶回宴席,在这人行刺之时,舍身护着皇上,便是实打实的救驾大功!
这份功劳,足以让她彻底站稳脚跟,甚至能光明正大赐婚太子,彻底逆转自己的命运!
一念至此,夏穗儿眼底瞬间亮起精。
恐惧哪里抵得上有野心助威的贪婪?
夏穗儿压低身形,借着廊柱与阴影的遮掩,仗着自己身形娇小、动作灵活,从后门飞快冲出偏殿,朝着清和殿宴席的方向狂奔而去。
打算抢在一切爆发之前,抢占先机。
...
清和殿宴乐遥遥落在身后,夜色浸凉,宫道寂静无人。
善善凭着来时的路径,小小一团身影顺着宫墙阴影,踮脚快步溜向停马车的地方。
也是奇了,一路上都没遇到几个巡逻的侍卫。
“穗儿姐姐?”
马车静静停在原处,太子府的纹饰在夜色里清晰可见,可本该守在车旁的夏穗儿却不见踪影。
善善轻声唤了两句,四下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她年纪幼小,心思纯粹,只当夏穗儿是寻地方解手去了,没往别处多想。
马车车厢对她而言实在太高,本想找宫人帮忙,却发现四下无人。
善善有些奇怪,但实在是太想抱抱珍珠了。
珍珠可以说是她小小的生命中,唯一一抹鲜活的色彩,是规矩之外的东西。
没有宫人帮忙,她只好扒着车辕,踮着脚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磕磕绊绊爬上去,小手一把掀开车帘。
“珍珠~我来啦!”
善善嗓音软软的,满心欢喜,可钻进车厢一看,瞬间愣在原地。
车厢空空荡荡,软垫铺得整齐,可上面的小奶狗却不见踪影。
“诶?珍珠怎么也不在........”
善善小脸瞬间垮下来,眼底的欢褪去,很是失落。
她可是背着娘亲跑出来的,谁曾想第一次做坏事就没有个好结果。
她小声喃喃自语:“是穗儿姐姐先抱走了吗?”
找不到心爱的小奶狗,善善没了逗留的心思,攥着车帘正要退下马车,折返回宫宴。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偏殿方向,一道踉跄凌厉的身影闯破夜色,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善善心头一跳,下意识伏低身子,透过车帘缝隙悄悄往外看去。
下一瞬,孩童纯粹的心底瞬间被恐惧填满。
来人是三伯伯刘俊。
可此刻的他,和善善往日见过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
他面目扭曲可怖,浑身狰狞戾气,杀气满满,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出鞘长剑。
寒芒映着夜色,冷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