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的。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往后也就不会有了。”
宋瑶被推得趔趄了两步,站稳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馍馍,馍馍没掉,还好好地攥着。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那些人笑她,赶她,说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话,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好话,可她没觉得难过。
难过是需要力气的,要哭要闹要委屈,都要力气。她没有那么多力气。
她走了一路,肚子空空,腿都是软的,再分力气去难过,就真的走不动了。
所以宋瑶把馍馍重新塞回怀里,抱着那块灵石,干脆避开了人群,转身往路边的丛林深处走去。
那里头安静,看起来很漂亮,说不定能找到吃的。
身后传来几声淡淡的议论。
“这孩子往林子里去了。”
“有去无回喽。那片林子看着静,里头灵兽不少,她一个凡人小孩,走不出来的。”
“怕什么,灵兽吃了她,能得几分能量?我看张开嘴那一下消耗的都比她身上多。”
“哈哈哈,这话损。”
“可不就是实话。半块馍馍,一把骨头,能顶什么用。”
说的人笑一阵,也就散了,谁也没往林子里多看一眼。
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没有人真的在乎一个普通人的死活。
宋瑶抱着她的馍馍,走啊走啊。
林子里的路她看不太清,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树很高,把天遮得密实,只有几缕光漏下来,细细的,照在地上像断掉的线。
宋瑶觉得这里的仙光好像和她在育婴堂晒过的凡光没什么区别。
雾比外头浓,走在里头,衣裳很快就潮了。
她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不知道是鸟还是兽,她不敢看,就低着头,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往前挪。
走着走着,她忽然闻到一股清凉的水气。
再往前走几步,树影一开,眼前豁然亮起来——
一处潭水。
潭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是温的。
四周的树木往水边倾着,把潭围成一个半圆的窝,安静得很,只听见水面轻轻响。
宋瑶正要过去喝口水,脚刚迈出去,就停住了。
潭水里,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半截身子浸在水里,露出肩膀和后背。
头发很长,黑得发亮,湿了水,一缕一缕贴在背上,像墨化在水里。
肩背很宽,皮肤白得晃眼,水汽笼在他周围,把轮廓晕得柔了一层。
那人没穿衣裳,衣裳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是白色的,边上压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多余的花纹。
是个男人。
宋瑶抱着馍馍,站在那儿,眼睛忽然就亮了。
她看见了岸边石头上叠着的那件白衣裳。
光看那料子就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块布。
领口处缀着一颗小扣,不知道是什么石头,不闪不亮,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觉得那东西往当了能换好多好多顿饭。
宋瑶咽了口口水。
她虽然不懂什么料子什么绣工,可她在育婴堂听嬷嬷们说过,好衣裳能换钱,好料子能换大钱。
这么一件衣裳,叠得这么讲究,还压着一柄剑,剑鞘上虽没花纹,可那木头一看就好,比育婴堂门框上的漆还亮。
这一定是仙人的衣裳,仙人身上随便一样东西都够普通人一辈子荣华富贵。
一辈子荣华富贵。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宋瑶抱着馍馍,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那人背对着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很专心地在洗什么。
她又挪了一步,小短腿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再挪一步,她已经站在了那块石头边上,伸手就能够到那件白衣裳。
她蹲下来,把馍馍往怀里一塞,两只小手朝那件衣裳伸过去。
衣裳一入手,宋瑶心里“咚”地一跳,好软!
软得跟摸在云上似的,又滑又凉,从指头缝里往外溜。
她赶紧攥紧了,往怀里扒拉,一边扒拉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能换多少顿饱饭?十顿?一百顿?够不够让她天天吃,吃到再也不用闻见馍馍的干粮食味?
她正美滋滋地往怀里塞,忽然——
“你在做什么。”
声音平平淡淡的,就在她耳朵边上不远的地方响起来。
宋瑶僵住了,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潭水里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
他站在水里,水没过腰,头发湿着垂在肩头,露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比刚才那个背影还好看,眉眼很深,瞳仁黑得发沉,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水面上,水汽在他周身绕着,像给他披了层薄纱。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怀里抱着他的衣裳,两只小手还死死攥着衣角往怀里塞,塞到一半,卡在那儿了。
宋瑶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怀里抱着衣裳,衣裳比她人还长,拖在地上,她就像一只偷了东西的小猫,还没来得及跑,被主人逮了个正着。
“那个.....”宋瑶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帮你收衣裳。”
那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宋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把怀里的衣裳往外推了推,又舍不得,手推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一点,就这么推推缩缩地僵在那儿,仰着小脸,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想要。
“......这衣裳,”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要吗?”
潭水边安静了一瞬。
刘靖看着这个小不点,忽然笑了。
他本没打算笑的。
他在这潭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早听见林子里有动静,脚步声又轻又碎,走走停停,犹豫得很,一听就知道不是修士。
刘靖没理,想着多半是哪家带进来的凡仆走岔了路,过会儿自己就退出去。
等那脚步声摸到岸边石头上、开始扒拉他的衣裳时,他才不得不转过身来。
一个丁点大的小娃娃,瘦得像根豆芽菜,怀里抱着他那件外袍,拖在地上,比她人还长一截,正撅着屁股往怀里塞。
被他撞破了,也不跑,就那么仰着头看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写着两样东西:
怕他,又舍不得衣裳。
他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碰见有人偷他东西偷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这么心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