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笑了一声,水汽跟着颤了颤。
他从水里抬起手,往岸边石头上随意一搭,下巴朝她怀里那件衣裳点了点:“你拿我衣裳做什么?”
宋瑶把衣裳往怀里又搂了搂,搂紧了才小声说:“换饭。”
“换饭?”
“嗯。”她点头,点得很认真,“衣裳值钱,能换好多顿饱饭。”
刘靖静静看着她,没接话。
宋瑶以为他不肯,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帮你收的,收衣裳......收衣裳要给工钱的吧?”她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眼睛却还巴巴地望着他。
刘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石头上的手,又看了看她。
这小娃娃瘦得脱了形,脸上就剩一双眼睛撑着,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怀里却还死死护着半块干馍馍。
他方才在潭里就看见了,那馍馍灰扑扑的,硬得能砸核桃。
“你叫什么?”他问。
“宋瑶。”
“哪来的?”
宋瑶想了想,说:“育婴堂。”又补了一句,“他们把我搁在石头阶上了,让我自己找活路。”
刘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水里直起身来。
水从他肩背上淌下去,他也不避,伸手把搭在石头上的中衣拿起来,随意披上,又去拿那柄剑。
宋瑶见他要拿剑,以为要砍她,吓得往后一缩,怀里的衣裳搂得更紧了,馍馍差点掉出来。
刘靖没砍她。
他把剑往腰间一挂,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弯下腰,伸手把她连人带衣裳一起捞了起来。
宋瑶瞬间腾了空,“呀”了一声,两只小短腿在半空蹬了两下吓了个半死。
她慌忙搂住他的脖子,搂得死紧,脸都贴到他肩窝里去了。
这仙人身上带着潭水的凉气,还有一股很淡的、像雨后石头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呛人。
刘靖把她抱稳了,又颠了颠。
轻,太轻了。
跟抱一捆干柴差不多,胳膊底下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这么抱着她往林子外头走。
宋瑶不敢动,也不敢问,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抱过。
育婴堂的嬷嬷抱孩子,都是胳膊一抄,往怀里一夹,匆匆忙忙的,抱一下就得放下,还有一堆活要干。
这个人抱她,是一只手托着她,稳稳当当的,走起来一点不颠,她窝在他臂弯里,晃都不晃。
有点舒服。
宋瑶偷偷抬眼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下巴线条很利落,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眼睫毛很长。
她看了两眼,赶紧又低下头去,把脸埋回他肩窝里,假装什么都没看。
林子外头,收徒的地方还热闹着。
白玉长案前排着队,仙人们交灵石的交灵石,递荐书的递荐书,案后的执事低着头一笔一笔地记。
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方才笑话宋瑶的那几个人还在,其中一个正比划着:“......那娃娃拿块硬馍馍来交,你们说好笑不好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拿干粮充供奉的——”
话没说完,他嘴巴张在那儿,合不上了。
林子那头走出来一个人。
白衣,长发还半湿着,腰悬长剑,怀里抱着个瘦巴巴的小娃娃,小娃娃怀里还搂着一件拖拖拉拉的白衣裳,嘴里好像还含着半口馍。
场上一下子就静了。
先是离得近的几个年轻修士看见了,手里捧着的灵石“啪”地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紧接着,一层一层往外,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那、那是玄珩仙君?!”
“是玄珩仙君!他怎么从林子里出来了?还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谁家的?怎么在他怀里?”
“等等——那娃娃不就是刚才那个拿馍馍交供奉的吗?怎么跟玄珩仙君扯上关系了?”
案后那两个执事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惶恐,两人对看了一眼,赶紧绕出长案,迎上来行礼:“仙君!您怎么.......”
刘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只朝怀里的小娃娃点了点下巴:“和你们老祖宗说一声,这孩子,我带走养着了。”
执事一愣:“这、这......”
场上彻底没了声音。
方才还在比划着笑话宋瑶的那个人,嘴张着,胳膊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那几个说“有去无回”“灵兽吃她都不够张嘴那一下”的,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刘靖怀里那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娃娃,怎么也想不通。
一个拿半块馍馍来拜师、被他们当乐子耍了一路的小叫花子,怎么就、就被玄珩仙君抱走了?
玄珩仙君,圣地里的老祖宗,修仙界顶了天的那一位,连青冥宗宗主见了都得鞠躬,只有老祖级别的人物,才能和他平辈而交。
这样一个露一回面整个修仙界都得抖三抖的人物,怀里抱着个凡人小娃娃,说“我养”。
有人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刘靖懒得理会那些眼神,抱着宋瑶穿过人群,往外走。
宋瑶趴在他肩上,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仙人们,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心里忽然有点美。
她也说不清美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人刚才还赶她走呢,现在都不说话了。
宋瑶凑近刘靖耳边,小小声问:“他们怎么都看我们?”
刘靖脚步没停,淡淡回了一句:“他们闲的。”
宋瑶不太懂,但她觉得这话听着挺舒服,就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
当天下午,消息就顺着传讯玉简飞向了各大仙门——
玄珩仙君养孩子了。
圣地里的老祖宗,抱回来一个瘦巴巴的凡人女娃娃,说要自己养。
修仙界几百年没出过这么大的新鲜事,一时之间,各路仙门炸了锅,传讯玉简响个不停。
而闹出这一切的刘靖,这会儿正坐在自己洞府的蒲团上,看着面前那个抱着他外袍不肯撒手,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四周的小娃娃,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
他抬了抬手,把旁边一盏温着的灵茶推过去:“别啃馍了,喝水。”
她怎么就这么喜欢馍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