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不言单手拿了过来,放在手上掂量掂量,仔细看了锻造的纹路和刀刃, 不禁感叹,“确实是柄好刀。”
季正文知晓死路将至,“既是好刀,夫人若是不嫌弃,就留下吧。”
嗯哼?
段不言侧目,“怎地?”
季正文面色煞白,因疼痛还在冒汗的额际,也青筋暴涨。
“我与夫人道不同,您今日要杀我,我技不如人,也只能认了。跟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它就是个破铜烂铁,若能跟着夫人这样的绝世高手,倒也算埋没它。”
段不言听完,若有所思,“你倒是条汉子,你我是杀身之仇,我再是荒唐,也不能放你一马,但是——”
这个转折一出口,众人都凝神屏气。
马兴担忧段不言一时心软,饶了这贼子,这可不是好事,毕竟季正文宁死不屈,视死如归, 这等人物,一旦得了自由,定然会想法子卷土重来。
曹晋倒是松了口气,只要能放季正文一马,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县令,想必段不言也不会轻取了性命。
只有季正文, 看出了眼前最贵女子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夫人说得不错。”
段不言抿唇一笑, “本来,我要当着曹晋的面,用这逆风斩砍了你的头,不过你这性格,若不是替刘隽卖命,我倒是有几分欣赏。”
“夫人……,对太子殿下,毫无尊崇之意。”
段不言点点头,“那肯定,他派了你们这个宗门的高手,来曲州府夜袭我段不言,呵!只这一个事儿,我也容不得他苟活。”
“他乃大荣太子,如今的储君,将来的皇帝。”
嘁!
段不言蹲下身子,与季正文平视,“还是那句话,除非我死,否则,他不可能苟活,至于储君、皇帝,呵——”
如此轻描淡写的鄙夷,季正文心中大为震撼。
“夫人,听我这将死之人一句劝,圣上不容您这般放肆。”
“季正文——”
段不言缓缓起身,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诡笑,“身为刺客杀手,就不该替上位者多虑,想得太多,无异于送死。”
这句话,振聋发聩。
季正文的肩头,因这句话坍塌。
“瞧着你是有几分骨气,也想尽办法完成任务,我不为难你——”
“夫人,不可!”
马兴着急,“夫人——”
段不言轻轻一哼,“马兴,我做决定,还需要你来质疑?”
马兴:“属下……不敢!”
山风吹来,有些凉意,段不言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行了,阎王索命,不可耽误,季正文,自裁吧!”
啊?
一听这话,连刚松了口气的曹晋,都忍不住抬头看来,这女阎王不是放过季正文了吗?
季正文听到这话,竟不觉得奇怪。
他只是有些遗憾,为何没有早点认得段不言?
不!
他当然早就知晓段不言,毕竟,她是自己小师叔的妻子。
只是,他从来看不上这位被小师叔嫌弃的女人,可惜了……,若早早探查到段不言是这样的脾气,他兴许……,不会跟着师父——
罢了, 这一生人,就这样吧。
啪!
他的短刀,被段不言丢到面前,季正文用另外一只好手, 勉强捡了起来。
“夫人——”
季正文拿着短刀,再看旁侧防备着他的众人,以及面前迎风而立的女子。
他挤出一抹艰难的笑意,“多谢夫人。”
没有想象中的负隅顽抗,也没有趁机偷袭,季正文拿着自己的短刀,毫不犹豫的戳入胸口。
死了。
曹晋吓出尿来。
秦翔头一个发现,一脚踹了过去,“狗官,你就这点胆子,欺辱虐杀均州百姓时,你怎地不怕?”
是的,曹晋没那么无辜。
他强占均州李家独子的财产,使了一番计谋,最后李家老小, 全部含恨而终,李家独子走投无路,吊死在了曹府门口的大树上,这一切,稍作打探,就知其中详细。
李家族人,状告无门。
欲要去州府告状,却被曹晋差人拦住,因此又打死了两个老人,一个七岁女童。
曹府门前,大树早被砍了。
曹晋嫌弃吊死人,不吉利,转头花了五百两纹银,请来得道高僧,念经四十九日,只为驱邪。
呵!
这会儿,也会尿裤子?
马兴指着季正文的尸首,“夫人,这是不是曝尸荒野?”
“挖坑埋了。”
挖坑?
曹晋抬头,就看见旁侧的彪形大汉,从马肚子的侧边,取下来一柄锄头,“夫人,我来。”
满大憨力气不小,哼哧哼哧,三下五除二,挖了个半人深的坑,“夫人,您瞧瞧,可够深了?”
段不言点头,“埋了!”
面对生死,不露半分恐惧,段不言杀人无数,如今也就看见过季正文一个。
就冲这点,她改变主意,没有一刀生剁了季正文的头颅。
人多力量大, 很快,季正文的尸首就被放了进去,段不言立刻招呼,“短刀,取下来。”
短刀, 还稳稳当当的卡在季正文的胸口。
马兴见状,“夫人……,这物件儿——不吉利吧?”
“滚蛋,老娘可不惧生杀鬼魅,这本就是个好物,指着你们大人给我锻造,年前就说的飞刀,而今也没送来,指望不了!”
马兴听到这话,也不敢再有劝解。
嗖的拔下短刀,在季正文的衣物上擦干净血迹,递给段不言。
曹晋从头到尾,都被迫看着这一幕,等泥土平到深坑里,段不言还上去踩了踩。
她力气大,这种来回碾压,马兴压根儿不敢想,下面的尸首成何样了。
曹晋这才觉得, 自己惹了个何等的怪物。
他满是懊悔,却全然无用。
段不言一挥手,众人上马,齐齐奔向均州,横卡在马背上的曹晋,被颠得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约莫个半时辰,暮色渐浓,一行人赶在城门落闩前一刻,进了城。
无人看出便装的曹晋。
倒是有人好奇,刚要问话,就被马兴拦住,“我家私逃的账房先生,这会儿正要送到县衙,请曹大人做主。”
言毕,悄无声息偷偷给守卫塞了个银坨子。
守卫心知肚明,“这等逃奴,罪该万死,快去送官吧,我们曹大人最是公平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