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应天府,深夜。
密探到宫门的时候浑身是泥,门口的侍卫差点把他当疯子拦下来。他亮了都尉府的腰牌,侍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放行。
值守太监接过油布袋,先看了一眼封口——火漆印完好,是都尉府最高级别的密封。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时辰皇上刚歇下没多久,若是寻常奏报,明天一早递也不迟。
但火漆印的颜色是赤红的。
赤红漆封,意味着涉及两类事:谋反,或涉朝中官员。
太监吸了口气,端着托盘往里走了。
……
东暖阁的灯还亮着。
朱元璋没睡。他在批一份关于山东盐税的折子,写到一半觉得不对劲,把整份折子翻回去重看了一遍,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山东转运使报上来的盐引数目比去年少了一成二,理由是“海潮侵灶,盐户流散”。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查实再报。
太监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什么事?”
“陛下,都尉府急报。临淮来的。赤红漆封。”
朱元璋的笔停了。
他放下盐税折子,接过油布袋,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蜡布卷。展开之后,里面是两张纸,字迹工整但写得很密——密探在路上誊抄过一遍,原件和誊本都在。
他先看了一遍。
第一段是白莲教徒在临淮煽动灾民的经过,写得简洁。刘渊然的名字出现了几次——祈雨成功、局势稳定、抓获教徒五名。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太大反应。白莲教的事他见得多了,这帮人像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凤阳那一带本来就是重灾区,有白莲教的人混进去不奇怪。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开始不一样了。
“……白莲教受恒丰号管事联络,由亳州堂口派人入凤阳……”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白莲教自己渗透进去的。是被人请进去的。
这个区别大了。
白莲教渗透地方,是癣疥之疾,官府清剿就是了。但地方上的人主动把白莲教请进来——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有人拿白莲教当刀使。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继续看。
第三段。
“……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三家粮商,于旱灾第二月初同日停止出粮……米价翻涨两倍至三倍……小农断粮,被迫贱卖田亩……一亩水田正常值十五两银子,灾时有以两斗米换一亩者……”
两斗米,一亩田。
朱元璋的手指开始发白。捏着纸的那只手在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他把这段又看了一遍。不是没看懂,是看懂了之后需要再确认一次。
三家粮商。同一天停止出粮。仓里有粮,不卖。
不是粮食不够。是故意不卖。
粮价飙涨之后,那些撑不住的小门小户只能卖田。卖给谁?还是这三家。或者这三家的铺子、合伙人、远房亲戚。
临淮周边几百户卖了田。卖完田的人没了地、没了粮,全涌进城当了流民。
他放下供词,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在快速翻转,他之前批阅各地灾情折子时也注意到了凤阳府的流民增速异常,以为是周边灾民涌入导致的。
不是。
是有人在“造”流民。
他睁开眼,拿起供词最后一段。
“……恒丰号东家钱世杰之女,三年前嫁入京城,夫家为户部某主事小舅子……恒丰号管事酒后言:‘此事京城有大人物点过头的,不然我们哪敢。’”
朱元璋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往外烧的。他现在的眼神是冷的,冷到了骨头里。
户部。
他的户部。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脑海深处,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黄袍小人先开口了,声音很沉:“国本。他们挖的是国本。赈灾的粮食还在路上,地方上已经有人在吃灾了。这套法子要是传开,每逢天灾就有人囤粮抬价逼农卖田——十年之后,地方上全是无地的佃农,大明的根基就被蛀空了。”
乞丐小人没接话。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袍小人都觉得不对了。
“你怎么不说话?”
乞丐小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几十年前传过来的。
“两斗米换一亩田。”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知道咱爹当年卖地的时候换了多少粮食吗?”
黄袍小人没吭声。
“三斗。”乞丐小人说,“比这还多一斗。卖给了地主刘德。换回来的粮食够全家多活五天。可不到五天,咱爹病死了,咱娘病死了,咱大哥病死了。”
东暖阁里,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按,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咱当了皇帝。”乞丐小人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恨。“咱以为这种事不会再有了。咱以为自己坐了这个位子,天底下的老百姓就不用再被这么吃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们还敢。”
黄袍小人这一次没有纠正他的措辞,没有提醒他“注意帝王的体面”,没有用任何冰冷的政治逻辑来框住这股情绪。
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们知道——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吐不出来的,拿命来填。”
两个小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没有任何分歧。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他看向东北方——凤阳的方向。
凤阳。他的老家。他爹娘埋骨的地方。大明龙兴之地。
也是淮西勋贵们的老家。
能在凤阳做到这种规模的操作——三家粮商同日停售、大规模低价收购田亩——没有地方上的保护伞,做不到。
凤阳有什么?有朝廷的凤阳府衙,有中都留守司,还有——一大批开国功臣的老宅和族产。
都尉府在凤阳的暗线此前汇报过:某些勋贵家族在老家仗势欺人、侵占田亩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朱元璋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选择了忍。
那些弟兄跟他从濠州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大都,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交情。家里人回老家占点便宜,他忍了。人都有私心,他不是不懂。
但这次不一样。
勾连白莲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性质变了。白莲教三个字一沾上,那就不是“占便宜”的事了,那是在他的龙兴之地埋炸药。
可是——
他闭了一下眼。
“是谁?”他在心里问自己。户部某个主事的小舅子,恒丰号东家的女婿。这条线牵上去能牵到哪里?户部主事是个什么品级?七品。一个七品主事就能给地方粮商做保护伞?
不可能。
七品主事上头还有人。
那个“京城的大人物”是谁?
他现在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朱元璋没回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自家妹子身上常用的那种香。
“这么晚了还不睡?”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带着些许困倦,但更多的是那种几十年养出来的敏锐。她看见东暖阁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有事。
“凤阳出事了。”
朱元璋只说了这四个字。
马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
凤阳,那个地方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特殊了。
她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她知道该问的时候朱元璋会说,不该问的时候她问也没用。
“让人给你送碗热汤来。”她说。
“嗯。”
马皇后出去了。片刻后,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朱元璋没有动那碗汤。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坐下。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现成的、锋利的、跟凤阳那边没有瓜葛的刀。
此人必须现在就在淮西附近,省去调遣时间。路上多花一天,那些粮商就多一天毁证据的机会。
此人必须与淮西勋贵家族没有深层交情。凤阳那些老弟兄的面子,不能影响查案的人。要一个外人,一个跟淮西武将集团没有半点香火情的人。
此人必须有足够的官阶和手腕来压服地方。凤阳不是普通的府,中都留守司里有的是跋扈的军头,品阶低了压不住。
三条一过滤。
杨宪。
朱元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杨宪。太原人,中书省左丞。正在定远办差,刚拿李家开了刀,手上还带着血腥气。距离凤阳不到两百里。
与淮西勋贵没有任何交情。不但没有交情,那帮武将私下里还嫌他是个阴人,不爱跟他来往。
这个人——朱元璋从不信任他。杨宪心眼多,手段阴,眼睛里只有功劳和权位。但正因为如此,他好用。一个急着立功的人,查起案来不会手软。
工具不需要让人喜欢,好使就行。
他放下汤碗,叫了太监进来。
“磨墨。”
太监研好墨。朱元璋提起毛笔写密旨。
虽然平时都在使用炭笔了,但圣旨朱元璋还是习惯用毛笔写,这样写出来的字更有气势。
密旨不长,但每个字都带刺:
“……着中书省左丞杨宪即刻停止定远一切事务,全权接手凤阳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三家粮商勾结白莲教一案之调查。所涉粮商、管事、中间人、及其上下关联人等,不论官民,一体彻查。查到谁就办谁,不必回报中书省,直呈御前——”
他顿了一下笔。
然后又添了一句。
“钦此。限五日内呈报初查结果。逾期不报者,以延误军机论处。”
五天。
他给杨宪五天。
墨迹未干,他把密旨折好,装进信封,用御印封口,交给太监。
“八百里加急。今夜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