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把把装着密旨和随附的供词、材料副本的油布袋收进怀里,正要出发,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过来,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等一下。”
密使停住了。
小太监凑上来,压低声音:“陛下追了一道口谕,不落文字,要你原话带给杨大人。”
密使垂手听。
小太监背诵得很流利,显然是刚在御前反复确认过的:“查到谁就办谁。其父兄有天大的战功,不论。其爵位再高,不论。有人以任何方式阻挠调查的,不论他什么理由,将阻挠者一并列为调查对象。”
密使点头。
小太监还没说完。
“最后一句……”他停了一下,语气变了,不像背诵,更像是在复述某种很沉的东西。
“陛下说:此案若查不彻底,经手之人,同罪。”
经手之人?
旨意一到杨宪手里,他就是最大的经手人。
查彻底了,是功。
查不彻底……
密使没有多想。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一字不差,然后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里迅速远去。
……
三天后。
定远县。
杨宪的心情很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所有事情都按照预想推进、即将圆满收官的好。
丈量田亩的差事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自从李家被拿下之后,定远县剩下的那些地方豪绅就跟被拔了刺的刺猬似的,一个比一个配合。
田契、地契、佃租账簿,要什么给什么,有些人甚至主动把多占的田亩退了出来,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拎出来的典型。
他的幕僚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箱笼打了一半,驿馆里弥漫着一种松松垮垮的气氛。差事办完了,皇帝交代的任务超额完成,回京之后少不了一番嘉奖。
杨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写了大半的奏折。
他在斟酌最后一段的措辞。
“臣不辱圣命”……太直白了,显得邀功。
“赖圣上天威所致”……太谦了。他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定远,吃了两个月的沙子,总不能把功劳全推给老天爷。
他把“不辱”划掉,改成“幸不辱”。
又把“天威”划掉,改成“洪恩”。
看了看,还是不满意,又改回“天威”。
他对自己的行文向来讲究。
每份呈给皇帝的折子,他都会改至少三遍。
因为他太清楚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位皇帝不喜欢臣子太能干。也不喜欢臣子太谦虚。更不喜欢臣子装腔作势。
最合适的分寸是:我做了事,陛下看得见就够了。
杨宪在“幸不辱”和“略尽绵薄”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了后者。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外头传来随从说话的声音,隐约是在讨论回京的路线。
“大人,”一个随从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卷行李,“回京之后您想先吃什么?城南那家庆丰楼的烧鹅,上次您念叨了好几回。”
杨宪嘴角动了动。
“先办正事。”
随从嘿嘿一笑:“那就是想吃了。”
杨宪没有否认。他确实想吃那家的烧鹅。在定远待了两个月,作为钦差,大部分时间只能吃自己带来的干粮,天天吃萝卜炖肉、水煮面饼,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无误,然后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折好之后他没有立刻封口,而是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不是对文字不放心,是对自己的判断做最后的确认。
定远的差事,干得漂亮。
李家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留尾巴。
丈量田亩的数据和原始账簿全部封存,任何人想翻案都翻不了。回京之后把这些证据一摊,他中书左丞杨宪,能查能办能结案,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陛下会满意的。
他心里有数。
这趟差事是块敲门砖。中书省的格局正在变,李善长称病退居二线,中书省表面上运转如常,实际上权力真空已经出现了。
他和胡惟庸,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立一大功,谁就有资格往那个位子上靠一靠。
杨宪把奏折放回信封,封好口,搁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还亮着,定远县城安安静静的。街上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步履悠闲。
他想到了前几天听到的消息:临淮下雨了。
当初,凤阳大旱,白莲教出现,这些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为灾民担心,他对灾民的死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担心的是,皇帝会借着旱灾和白莲教的由头,让他顺带去凤阳善后。
他最怕这个。
凤阳这地方,水太深了。
中都留守司里全是淮西老将的旧部,凤阳府衙上上下下跟勋贵家族盘根错节。他一个太原人,跑到那里去趟浑水,等于把自己丢进狼窝。
好在前几天下雨了,按照他的经验,这是雨季来临了。
只要再下几场雨,旱灾缓解,流民会自行散去。
白莲教的那些流言?没了饥饿做燃料,那些东西不攻自破。
地方官处理这种收尾的活计,绰绰有余。
用不着他杨宪。
他忍不住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手上的差事快办完了,运气也好,正赶上雨季。
不然,没准他真被抓去趟凤阳的浑水。
那就不是立功了。那是送死。
凤阳的事,谁爱管谁管。他只要安安稳稳回京,把定远的功劳兑现了,就算赢。
杨宪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日子了。
如今左丞相病退,右丞相之位无人,自己这个中书左丞,只要带着这次的功劳回去,大明朝堂上谁还能压自己一头?
杨宪开始幻想自己权掌中书省后的日子。
中书右丞胡惟庸是李善长的人,但如今李善长退居二线,肯定压不过自己,参知政事里头有两个是李善长的旧人,但同样的,李善长退了,他们不可能明着和自己对着干。六部那边,吏部和户部的侍郎跟他有过几次私下往来,不算深交,但至少不是敌人。
够了。不需要铁杆,只需要没人挡路。
杨宪已经想好了。
进了中书省,第一步是把胡惟庸架空。
不用明着来,胡惟庸那个人,贪权但不贪财,最大的毛病是爱揽事。
让他揽,揽得越多,出错的机会就越大。到时候一本奏上去,自然有人收拾他。
第二步,跟六部的关系要重新理一遍。
吏部的铨选权不能再让李善长的人把着了,户部的钱粮调度也得换自己人盯着。
兵部暂时不动,那是淮西武将的地盘,先不惹。
第三步……
杨宪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他自己都没发现,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杨宪没在意。定远这几天进进出出的信使不少,都是各处来报告丈量进度的。
他又坐回去。
门口响了两声,幕僚掀帘进来。
杨宪抬头一看,幕僚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大人,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幕僚犹豫了一下。“不认得。但他的腰牌……”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档。
“是都尉府的。”
杨宪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都尉府。
杨宪第一个反应是困惑。都尉府的人来找他做什么?他跟那边虽然有交集,但定远这边已经不需要都尉府插手了。
第二反应是警觉。但这个警觉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下去了,杨宪觉得这是京城来的催促,也许是皇帝等不及了,派都尉府的人来催他回去述职。
皇帝有时候就喜欢绕过中书省走都尉府的线。
杨宪放下茶杯,整了整衣冠,起身。
“请进来。”
他还特意理了一下袖口。
门帘掀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来人。
一个浑身泥浆的汉子站在门槛外,脸上的土和汗混在一起,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来传好消息的。
杨宪的笑容僵了一个瞬间。
来人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通报姓名。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扫过幕僚、随从,然后落回杨宪脸上。
“杨大人。”
“正是。”
“请清场。”
杨宪眨了一下眼。“什么?”
“房间里只留大人一人。所有人退出去。”密使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每个字都像钉子。
幕僚看了看杨宪,等他的指示。
杨宪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轮,疑惑、不悦、然后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摆了摆手。
幕僚和随从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随从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到的是杨宪背对着门口,直直地站在那里。
门合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外头的暮色已经开始发暗,窗户纸上映着最后一点余晖。杨宪桌上那封精心封好的奏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口上的蜡印还是干的。
密使从怀里掏出油布袋。
杨宪盯着那个油布袋。居然是那种封法!
赤红漆封!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密使把油布袋双手递上,然后退后一步。
“杨大人,密旨之外,陛下另追了一道口谕。不落文字,命卑职原话转述。”
杨宪接过油布袋,没有立刻打开。他在等。
密使开口了。
“查到谁就办谁。其父兄有天大的战功,不论。其爵位再高,不论。有人以任何方式阻挠调查的,将阻挠者一并列为调查对象。”
杨宪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密使停了一下。
“最后一句。陛下原话……”
“此案若查不彻底,经手之人,同罪。”
屋子里安静了。
阳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杨宪的脸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他的手指摸到了油布袋的封口,确认了一下封口上的温度,凉的。蜡封在路上已经彻底干透了。
杨宪挑开火漆,抽出密旨,展开阅读,很快露出一脸的苦涩。
刚才那个准备回京吃烧鹅的杨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