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善长的问题,胡惟庸愣了一下。
“定远。”胡惟庸下意识答道,“丈量田亩,应该快收尾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定远。
临淮。
两个县挨着,用马车来回,用不了一天。
李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胡惟庸的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他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学生明白了。”
“说说看。”
胡惟庸站直了身子,像是在中书省值房里对着属官汇报公务一样,一条一条往外捋。
“杨宪,检校出身。”
他伸出一根手指。
“当年在检校系统干了六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拿人、审人、做口供,不需要任何人教。而且手段阴狠毒辣,犯人往往还没开口,腿就先软了。”
第二根手指。
“跟淮西毫无瓜葛。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是有仇。当年他在检校系统的时候,被咱们淮西的几个将领排挤过,差点丢了差事。也是被我们设计离开京城,下放地方为官。是皇上亲自把他捞回来的。这个人对淮西没有半点香火情,查起来不会手软。”
第三根手指。
“定远到临淮,不到百里。马车一天来回都绰绰有余。皇上要是给他下密旨,连调令都不需要,他直接一个人骑马过去就能开工。”
三根手指竖在那里。
胡惟庸看着李善长,声音有点涩:“除了杨宪,没有第二个人选。”
李善长放下茶杯。
“不错。”
这两个字说得平淡,像夸一个学生答对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但胡惟庸听不出任何安慰的意味。
他站在原地,脸上依旧维持着一副冷静分析的模样。但他心里已经翻了。
杨宪。
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胡惟庸之前,脑子里想的都是淮西勋贵怎么脱身、中书省怎么善后。这些是“公事”。是站在恩师李善长这一边、站在整个淮西集团这一边去思考的。
但杨宪两个字一出来,公事里头就掺进了私心。
他控制不住。
此前皇帝要求清查天下田亩,直接指派了他和杨宪两个人负责。杨宪这个中书左丞主动请缨,离开京城,亲自去定远县丈量田亩。
定远。
李善长的老家。也是胡惟庸的老家。所在的凤阳地区,更是淮西勋贵的根。
胡惟庸当时就知道杨宪打的什么主意:去淮西的地盘上量地,量出猫腻来,那就是拿着刀往淮西集团的软肋上捅。就算量不出什么大问题,光是“杨宪亲自去淮西查过了,没毛病”这句话传出去,也是一份政治资本。
意思很明白:我杨宪不怕你们淮西的人,我敢去你们老窝里翻。
胡惟庸当时心里骂了一句“阴”,但面上没法拦,甚至还不得不写信让族人配合杨宪清查田亩。
因为这是皇帝想要做的事情。谁拦,谁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杨宪去了之后,果真查出了猫腻,立下了功劳。
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夸了一句“杨宪办事,咱放心”。
胡惟庸在朝堂上听到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带头附和了两声“杨大人能干”。
回到值房关上门,他把手里的笔筒摔了。
那之后整整三天,他走在中书省的廊道里,总觉得属官们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胡惟庸明白,这是那种“杨左丞好像更厉害一点”的比较。
这件事就已经压了他这个中书右丞一头。
而现在。
杨宪人在定远,距离临淮不到百里。皇帝的密旨一到,他就能立刻变成一把刀,插进这桩案子的心脏。
审出什么,怎么审,审到多深,定什么罪,全在杨宪的笔下。
胡惟庸承认,那些涉案的勋贵族人和远亲确实该死。
拿着自家勋贵的名头,在皇帝的老家干这种缺德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清理掉这群蛀虫,对淮西集团整体来说反而是件好事,甩掉了包袱。
但杨宪是什么人?
给他一条缝,他能撬开一面墙。
胡惟庸太了解他了。天生就长着一双从缝隙里往深处看的眼睛。他审案子不是为了结案,是为了让案子越滚越大。
因为案子越大,他的功劳就越大。
万一他不满足于抓几个族人和粮商?
万一他顺着线索往上攀?
万一他在审讯的时候,用他最擅长的那套手法,先跟犯人聊家常,聊亲戚、聊往来、聊逢年过节给“上面”送过什么礼。
犯人说了五句话,其中四句是废话,但杨宪只挑那一句有用的写进供词里。
原话可能是“过年的时候给侯爷府上送过两筐枣子”,到了杨宪笔下就变成“岁末该犯曾以土产孝敬某侯,侯府欣然收纳。”意思完全没变,但味道完全变了。
那些勋贵本人确实不知情。
但杨宪需要他们知情吗?
不需要。
他只需要在奏折里写上一句“尚需进一步彻查”,就够了。
皇帝多疑,这五个字比一百页口供都管用。
胡惟庸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但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更私人的念头。
杨宪和他,同为中书省属官。杨宪是左丞,他是右丞。左丞在右丞之上,但因为杨宪刚刚调回京城没多久,根基尚浅,实际上两人不分伯仲,谁也压不了谁。
朝堂上是这样的。你和一个人能力相当、品级相近的时候,决定高下的从来不是谁更聪明、谁更勤勉。
是谁最近立了功。
如果杨宪拿下这桩案子,那就不一样了。
查办淮西勋贵族人,抄了三家粮商,还顺带端了一窝白莲教。这份功劳,足够让皇帝在脑子里把“杨宪”两个字往前挪一个位置。
不需要升官,不需要加封,甚至不需要任何明面上的变化。
只需要皇帝下次有要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从“胡惟庸”变成“杨宪”。
杨宪在中书省的地位会彻底压过他。
胡惟庸甚至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李善长在病休。
中书省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
杨宪要是再立大功……
右丞相?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息,就被胡惟庸自己强行按下去了。不可能这么快。杨宪刚升左丞没多久,跳到丞相的位子上太扎眼了,皇帝不会这么做。
不会。
应该不会。
……大概不会。
念头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像鱼刺卡在嗓子眼里。
你知道它不大。你知道它可能咽下去也没事。
但你就是觉得膈应。每咽一口唾沫都膈应。
“恩师。”胡惟庸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嗯。”
“既然杨宪是皇上的刀,那咱们之前定的三步棋……”
“不变。”李善长斩钉截铁地说,“切、割、报,一步都不能少。但时间表要往前压。”
“现在的局面,是一场赛跑。”
“中书省发出‘严令彻查’的公文。走正规驿站,到凤阳府,最快三天。”
“皇上的密旨从京城出发,走都尉府的快马,到定远,最快一天半到两天。杨宪从定远到临淮虽然只要半天,但可能会因为各种事耽搁几天。”
他抬起头,看着胡惟庸。
“谁先到凤阳府,谁就掌握主动权。”
胡惟庸的嘴角紧绷。
“如果中书省的公文先到……”李善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地方官看到的是什么?是中书省主动出击,自查自纠。还没等皇上开口,咱们自己先动手了。这叫什么?这叫忠。这叫担当。皇上看了,心里就算有火,也得消三分。”
“但如果杨宪的密旨先到……”
他的手指从杨宪的杯子划到凤阳府的方向,语气沉了下来。
“地方上先被钦差控制住。人拿了,铺封了,证据锁了。这时候中书省的公文姗姗来迟,皇上会怎么看?”
胡惟庸接话:“补救。”
“比补救更难听。”李善长纠正。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胡惟庸的眼睛。
“皇上会觉得,你们是听到风声、知道被查了,才匆忙表态。不是主动认错,是被逼无奈。性质完全不同。”
他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确保每个字都刻进胡惟庸的脑子里。
“一个是忠臣自省。一个是心虚补漏。前者能加分,后者不但不加分,反而会让皇上起疑:你怎么知道要被查?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胡惟庸后脊一凉。
对。
如果中书省的公文到得太晚,不但起不到“忠诚自省”的效果,反而会招来更大的怀疑。
皇帝会想:中书省怎么这么巧,我刚派了杨宪去查,你们就发了严查的公文?
你们是先知先觉?
还是贼喊捉贼?
胡惟庸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所以,”李善长表情凝重,“你马上回去,立即拟文,用中书省急递发出。不走正规驿站,用六百里加急。措辞越狠越好,语气越重越好。让凤阳府的人一看就知道,中书省是动了真格。”
他想了想,补充道:
“公文里不要提‘白莲教’三个字。只提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制造流民。白莲教的事既然都尉府已经管了,咱们就不要碰。公文里一个字都不要沾。”
胡惟庸点头:“学生明白。”
他顿了顿。
“恩师,还有一件事。”
“说。”
胡惟庸犹豫了一下。
其实这个话他早就想说了。从李善长推演出“杨宪”两个字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了。但他一直压着,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合适的方式说出来。
“杨宪办案,必然需要中书省配合。调阅档案、审批文书、调拨人手,都绑不开中书省。”
李善长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中书省全力配合杨宪,是应有之义,学生不敢懈怠。”
胡惟庸先表了态。
然后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学生在想……配合的方式,是不是也有讲究?”
李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停。
“比方说,”胡惟庸斟酌着措辞,“文书审批上,流程可以走得……更规范一些。杨宪要调人,人手安排可以……更谨慎一些。不是不配合,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
“只是规矩不能破。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该审的手续一个不缺。快是快不了多少。但慢也慢不了多少。就是……不那么顺畅。”
他说得很委婉。
用的都是“规范”、“谨慎”、“程序”这些冠冕堂皇的词。
但意思已经完全暴露了。
给杨宪使绊子。
让他办事不顺。让他功劳打折。让他在皇帝面前拿不到一份漂亮干净的成绩单。
书房里安静了。
胡惟庸等了五息。
李善长没开口。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院子外面一声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蝉鸣。
胡惟庸的心开始往下沉了。
他后悔了。
这个话不该说。
或者再退一步——不该这么早说。至少应该等事情有了眉目、等杨宪真的接了案子之后再说。现在八字没一撇,他就急着亮底牌了。
李善长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可怕。
因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找补的时候。
李善长终于开口
“惟庸……”
“上次清查田亩的事,你还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