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心思高度一致——可赔款,可割地,可休养生息,可暂忍一时,唯独不可禅君退位,自毁皇统,任由外族拿捏大易国本!
百年人族正统尊严,绝不可丧于今日!
满堂哗然,满殿激愤,声声劝谏,字字忠烈。
唯独大殿东侧的储君站位之上,太子赵嘉佑,依旧是一身沉静,一身淡然。
他自始至终垂首恭立,身姿端正,不动不摇,不言不语,面无表情。
周遭满殿喧嚣激愤,群情沸腾,痛哭劝谏,怒声争辩,仿佛与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眼底无半分惊愕,无半分欣喜,无半分惶恐,无半分动容。
神色温润平和,恬淡沉静,一如既往的谦逊恭谨,端方守礼,看不出一丝一毫即将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江山的悸动,也看不出半分波澜变局之中的忐忑不安。
他完美扮演着一个全然被动,无辜旁观,进退无措,被动卷入朝堂变局的纯良储君。
可他心底深处,却是一片透彻清明,冷眼俯瞰,尽在掌控的沉稳算计。
满朝文武拼死为他“君父”争尊严,为大易争正统,为人族争体面,拼死阻拦这场禅位大典,殊不知,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百官越是拼死谏阻,越是痛惜君父,越是抗拒魔朝,越是排斥禅位,日后他赵嘉佑登基之后,便越是清白无辜,越是仁孝纯粹,越是人心所向,越是名正言顺。
他未曾逼宫,未曾夺权,未曾盼位,未曾贪权。
他是万般推拒不得,群臣劝谏无果,君父执意禅位,为国为民被动承位的仁孝新君。
名声无瑕,德行无亏,千秋无垢。
多么完美无瑕的一个作品啊!
喧闹激愤的朝堂之上,很快便有人后知后觉,察觉到了无比尴尬的局面。
一众高声劝谏,拼死阻拦禅位的大臣,话音忽然一顿,神色骤然僵硬。
他们站在大殿中央,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九五帝王,当着储君赵嘉佑的面,拼死反对禅位,坚决阻止太子登基。
话说得越重,情抒得越真,谏得越恳切,便越是在直白否定太子的继位资格,否定储君的能力,否定新君登基的合理性。
一时间,不少大臣神色讪讪,进退两难,言语卡顿。
激昂的劝谏声瞬间弱了大半,此起彼伏的争论悄然停歇,不少人悄然收声,默默归班,低垂眉眼,气氛莫名尴尬凝滞。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闭口不言,收敛神色,不敢再肆意直言。
大殿的喧哗,缓缓褪去,再度趋于沉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再度落向静静伫立,面无波澜,不置一词的赵嘉佑。
可这位储君,依旧淡然如初,平静如故。
不辩解,不推拒,不解释,不表态。
既不因群臣护君而欣喜,亦不因群臣阻己而怨怼,温润恭顺,谦卑守礼,全然一副全然听从君父圣断,绝不干预朝政,绝不贪恋权位的仁厚姿态。
这般心性,这般气度,这般沉稳,反倒让一众忐忑尴尬的大臣暗自赞叹,心生敬重。
也更让众人心中酸涩惋惜——这般良善储君,偏偏要因魔族逼迫,君父禅位,背负变局登基,何其不公,何其无奈。
全场情绪沉淀,喧哗落尽,群臣归静之后,高位之上的文德帝终于再度抬手。
他五指微抬,轻轻向下一压,动作平缓,从容,沉稳,不带半分怒气,不带半分悲凉。
一个简单的手势,瞬间镇住满殿纷杂,压尽满堂喧嚣。
紫宸大殿,顷刻死寂,万籁俱寂。
所有臣工齐齐屏息凝神,抬眸望向上方的帝王,静待圣裁。
文德帝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满朝忠烈臣工,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动容。
他执掌朝堂二十余年,危难之时,变局之际,依旧有满朝文武忠心护君,誓死卫国,死守人族尊严,扞卫皇朝正统。
大易未亡,人族未灭,幸得有这群忠臣良将,赤胆忠心。
他声音平和舒缓,沉稳坚定,带着整夜深思后的通透,看淡荣辱的坦然,缓缓开口,字字落地有声,句句无可回转:
“诸位爱卿忠心可鉴,朕心甚慰。朕知你们惜朕清名,护朕尊严,念社稷正统,守人族体面。”
“然则,时局凶险,国运濒危,大局至此,容不得半分意气,半分执拗。”
他目光远眺,透过殿宇重檐,望向北方战火荒原,语气沉重而清醒:
“如今北境防线崩塌,精锐尽损,名将殉国,兵源枯竭,国库空虚,州县残破。我大易已是危如累卵,独木难支,人族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绝续一线的绝境关头。”
“一旦和谈破裂,战火重燃,魔域百万铁骑即刻大举南下,千里中原尽数焦土,千万百姓流离屠戮,百年人族基业顷刻倾覆。”
“朕为大易之君,万民父母,身居至尊之位,当担社稷之重。朕一身之名,一世清誉,千秋荣辱,帝王尊严,与天下苍生,万里山河,人族存续相较,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若朕退位一人,可换南北止戈,万民安生,社稷存续,人族不灭,那朕,甘愿退位,甘愿禅储,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甘愿承受万世屈辱。”
一番话,坦诚真挚,字字赤诚,句句悲壮。
舍一己尊荣,保天下万民;弃一身清名,续人族香火。
瞬间击溃了满朝文武最后的执拗与争辩。
“陛下——!!!”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自老臣喉间爆发。
话音未落,数位白发老臣再度深深伏地,以头触地,泪洒金阶,痛哭不止。
愧疚,心疼,酸涩,敬重,无奈,悲怆,万般情绪席卷满朝。
帝王仁德至此,牺牲至此,坦荡至此,决绝至此,他们身为臣子,万般劝谏,万般不舍,终究只剩无力与动容。
紧接着,满殿文武百官,尽数齐齐躬身,重重跪拜,山阶伏俯,举国叩首。
百余名朝臣,不分文武,不分品级,不分新旧,尽数伏地,肃穆沉痛,心悦诚服。
金殿无声,满朝跪拜,紫宸肃穆,天地动容。
看着下方跪拜一片,忠心耿耿的满朝臣工,文德帝眼底掠过一抹浅浅酸涩,随即尽数敛去,重归一片坚定坦然。
他语气沉稳,落字铿锵,圣断如山,当众落下最终定论,昭告朝堂,拟定万世格局:
“朕意已决,无需再谏。”
“传朕旨意:着礼部即刻勘星观象,推演历法,精择近日良辰吉时,速速拟定新君继位,登基大典章程,报备内廷,筹备大礼。”
“速传八百里加急,回送北境魔域使团:大易应允魔域议和所有条件,朕准禅位,立新君,缔和约,南北分治,永罢兵戈。”
旨意落地,乾坤落定,大局终成,无可更改!
高位帝王,从容坦然,牺牲自我,舍弃荣辱,以身殉国,以己换天下安生。
大殿之下,百臣俯首,万民仰赖,山河既定,皇权更迭。
短暂沉寂过后,满朝文武百官,齐齐山呼海啸,叩首恭拜,声响震彻九重紫宸,回荡万里皇城:
“吾皇圣明!!!”
“吾皇仁慈爱民,舍身安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浩荡,绵延不绝,震彻殿宇。
金阶跪拜,百官恸容,朝野既定。
大殿东侧,储君赵嘉佑静静立在原地,垂眸躬身,神色恭谨,眼底无尘。
无人知晓,这满堂恸容,百官敬佩,帝王牺牲,万民感念的盛世悲壮背后,唯有他一人清楚——
这是魔域布下的棋,是九幽算定的局,是哥舒危楼谋定的策。
而他,是这场惊天权谋乱世棋局中,唯一的最终赢家。
旧君殉名,新君待立,大易两百载皇朝,即将迎来全新的天命格局。
紫宸殿的朝会落幕,这场牵动大易两百载国祚,史无前例的魔族裹挟人皇禅位大事,终究尘埃落定,彻底定调。
没有兵戈宫变的血腥动荡,没有朝堂政变的暗流厮杀,没有宗室争权的纷乱倾轧,却是大易开国以来最为屈辱,最为特殊,最为颠覆朝纲的一次皇权更迭。
人族正统帝王,并非寿终禅位,并非年迈退位,并非朝堂更迭,而是被域外魔域以百万兵戈,天下苍生为筹码,步步裹挟,步步逼迫,最终甘愿舍弃至尊尊荣,背负千古骂名,主动退让禅储。
此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注定载入大易史册,成为千秋万世无法磨灭的一记沉痛烙印。
满殿文武百官,在山呼万岁,恭圣帝仁德的朝拜过后,无人有半分喜色,人人心头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酸涩,悲凉与无奈。
百官缓缓起身,身姿皆是沉重拖沓,不复往日朝毕退朝的规整利落,意气风发。
方才金殿之上,他们拼死劝谏,泣血死谏,欲为君父守住尊严,为人族守住正统,为皇朝守住体面,奈何帝王心意已决,大局无可回转。
文德帝以天下苍生为重,舍一身荣辱,换山河存续,仁心坦荡,决断决绝,让满朝文武纵然满心不甘,满心愤懑,也唯有俯首遵从,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