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白发老臣垂首拭泪,眼底红湿,神色颓然,半生侍奉圣君,从未想过会亲眼见证自家帝王受外族胁迫,屈辱禅位;
壮年文武臣子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心底藏着对魔域的滔天愤恨,更藏着对未来新朝格局的无尽惶然。
众人三三两两并肩而立,低声轻叹,两两私语,无人高声言语,唯有一声声压抑的叹息萦绕在庄严肃穆的紫宸殿中。
“奈何,奈何……圣君仁德,偏偏生逢乱世,遭此折辱。”
“魔域狼子野心,绝非真心议和,此举必然暗藏祸心,我大易日后怕是风雨难安。”
“圣上以己身担千秋骂名,护我万民,保我社稷,千古仁君,莫过于此啊……”
细碎的叹惋声,感慨声,忧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旷巍峨的金殿之内。
百官整理好朝服冠带,依照朝堂礼制,齐齐躬身俯首,最后一次跪拜辞别龙座之上的文德帝,礼数恭谨,态度虔诚,眼底皆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疼惜。
随后,众人又侧身颔首,对着东侧储君站位上的赵嘉佑,行过拜别储君之礼。
只是这一拜,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往日拜见太子,是敬储君正统,敬未来新主;
今日这一拜,却掺杂了太多复杂心绪——
有对皇权无奈更迭的唏嘘,有对少年储君临危受命的怜惜,更有对未知朝堂变局的忐忑。
礼毕之后,文武百官步履沉重,身形拖沓,缓缓朝着紫宸殿门外退去。
人人步履迟缓,一步三回头,频频回望这座见证了百年盛世,今日见证屈辱禅位的九重金殿,回望端坐龙椅,孤寂沧桑的暮年帝王,回望静默伫立,温润端方的少年储君。
满殿臣工,带着满心唏嘘,满腹忧虑,满心沉重,缓缓褪去,渐渐走出殿门,消失在层层宫墙之外。
方才喧嚣肃穆,百臣林立的紫宸大殿,转瞬之间,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偌大的人族至尊正殿,巍峨穹顶,盘龙玉柱,鎏金砖瓦依旧恢弘磅礴,沉淀百年的正统底蕴依旧厚重凛然,却唯独剩下殿中最为尊贵的一对天家父子。
一坐一立,一君一储,一沧桑一青涩,一舍天下一承天下。
殿内万籁俱寂,檀香袅袅缓缓升腾,萦绕在梁柱之间,冲淡了方才朝堂的激愤,只余下无尽的静谧,深沉与苍凉。
高位之上,文德帝缓缓抬手,褪去了临朝的沉稳威严,眼底翻涌着经年疲惫与半生沧桑,唯独看向身侧太子的目光,满含期许,托付与殷殷叮嘱。
他静静凝视着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的赵嘉佑良久,缓缓解开周身帝王沉肃的气场,嗓音沙哑温和,带着千斤重的郑重,一字一句,殷殷告诫:
“吾儿嘉佑,来日继位登基,执掌万里山河,统领亿万苍生,当永守本心,勤勉不怠,勤政爱民,公正持朝。”
“待文武以礼,待百姓以仁,待朝野以公,待乱世以稳。始终铭记人族根基,不忘苍生疾苦,传承华夏血脉,守护大易社稷。”
“纵使时局诡谲,外敌环伺,变局丛生,亦要守得住本心,稳得住朝纲,护得住万民。”
字字肺腑,句句殷切,是一位暮年帝王对后继新君最后的期许,也是他倾尽半生治国经验,留给大易未来最后的嘱托与托付。
赵嘉佑闻言,神色愈发恭谨端正,身姿笔直肃立,随即深深躬身,九十度大礼,姿态谦卑诚恳,无可挑剔。
他眉眼温润,神色真挚,嗓音清朗恳切,字字铿锵,句句热烈,恭敬应答: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铭心刻骨,日夜自省,此生必勤政爱民,守土安邦,不负社稷,不负万民,不负父皇托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妄为!”
躬身一拜,礼数周全,孝心尽显,赤诚万分。
唯有赵嘉佑自己心底清明,眼底这番极致恭谨,真挚恳切的模样,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滴水不漏的完美戏码。
深宫权场,朝野变局,步步惊心,处处凶险。
一日未正式登临九五,未坐稳帝王大位,他便一日不敢松懈,一日不敢露拙,一日不敢暴露半分城府算计。
伪装仁孝,恪守本分,谦卑恭顺,静待天时,是他如今唯一,也是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做戏必要做全套,分毫差错,半分疏漏,便可能满盘皆输。
他敛尽眼底所有深沉算计,所有冷眼俯瞰,所有运筹帷幄的笃定,只留一身纯良仁孝,温润谦逊,稳稳扮演着父皇眼中懂事靠谱,万民心中仁德可信的未来新君。
皇城之内的禅位定局,尚且未曾等及礼部草拟文书,快马送往北境魔域大营,消息便早已如同疾风野火,穿云破雾,顺着层层宫道,百官府邸,市井街巷,瞬间席卷了整座偌大帝都。
不过一个时辰光景,文德帝自愿禅位,太子赵嘉佑即将登基,魔域逼宫定乾坤的惊天消息,已然传遍帝都每一个角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整座京城,瞬间沸腾哗然,人人议论,户户哗然,朝野市井,尽数震动。
上至三公九卿,皇亲国戚,六部高官,世家门阀,下至九品小吏,布衣士子,街头商贩,寻常百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诸事,纷纷热议这场百年难遇的朝堂大变局。
权贵府邸之中,高官大员们闭门议事,蹙眉深谈,有人痛心圣君受辱,愤慨魔域猖狂;
有人担忧朝堂变局,恐惧魔域后续算计;
有人权衡派系利弊,揣测新君登基后的朝局任免;
有人忧心国运飘摇,怕大易从此受制于魔朝,再无自主乾坤。
百年世家,书香门阀的府第之内,世族长老,文人名士扼腕长叹,伏案唏嘘,痛惜人族正统被外族践踏,悲叹盛世皇朝落得如此被动屈辱的境地,纷纷预判日后天下格局必然天翻地覆。
市井街巷,茶坊酒肆之间,寻常百姓,市井布衣更是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淳朴百姓不懂朝堂权谋,不懂朝野博弈,只知敬戴勤政爱民的文德帝,只感念圣君二十余年的仁政恩泽。
听闻圣上被逼退位,甘愿牺牲自身换百姓安生,无数百姓唏嘘落泪,满心感念圣德。
与此同时,人人心底都藏着深深的惶恐不安——魔域此番手段太过阴毒霸道,今日能逼迫人皇禅位,来日是否会步步蚕食,掌控大易朝堂,奴役中原万民?
新君年少登基,能否稳住乱世大局,抵御魔域野心,护得百姓安稳?
整座帝都,悲喜交织,惶然并存,感念圣君者有之,忧虑国运者有之,揣测变局者有之,唏嘘世事者有之。
风起帝都,朝野震动,万家不宁。
而帝都文昌坊,坐落着百年望族,书香世家兼朝堂勋贵的钱府。
文昌坊乃是帝都顶级贵胄聚居之地,坊内皆是朱门大户,深宅大院,青砖铺路,古木参天,飞檐错落,庭院深深,处处尽显世家底蕴,权贵气象。
钱府更是其中翘楚,历经数代经营,门第显赫,家资殷实,书香传家,根基深厚,世代入朝为官,朝堂人脉盘根错节,乃是帝都数一数二的老牌勋贵世家。
时值深秋,霜降已过,寒秋渐浓。
钱府后院的主暖阁庭院,更是将世家豪门的富贵雅致,深秋盛景,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座庭院占地极广,青石铺就的院落平整洁净,一尘不染。四周环绕着雕花木廊,雕花围栏,廊下悬挂着精致鎏金灯笼,深秋风凉,灯笼轻晃,光影摇曳,雅致华贵。
庭院四周栽种的百年银杏尽数泛黄,金叶满枝,簌簌飘落,满地碎金铺地,与长青的松柏相映成趣,黄翠交织,层次分明。
几株丹枫红透枝头,灼灼红叶缀于深绿之间,为肃杀深秋添了一抹艳丽亮色。
庭院角落摆放着精致的太湖石假山,玲珑剔透,沟壑天成,假山旁一方锦鲤池水波澄澈,秋日池水微凉,各色锦鲤悠然游弋,往来翕忽。
池边摆放着烧制精致的鎏金铜鹤暖炉,炉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着清甜的秋露香,暖意袅袅,烟气轻柔,驱散了深秋庭院的寒凉。
正中央的主暖阁更是精工打造,极尽奢华。
通体名贵楠木搭建,雕花窗棂,锦绣屏风,描金梁柱,阁内铺设厚厚的云锦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暖意融融。
四面悬挂着名家山水字画,前朝墨宝,案上摆放着官窑瓷器,和田玉摆件,精致文房雅器,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富贵沉淀与文雅底蕴。
深秋天寒,暖阁四面窗门半掩,既隔绝了室外凛冽秋风,又留得天光入户,景致尽收。
阁内暖意融融,馨香袅袅,无半分深秋寒凉,唯有安稳华贵,静谧悠然的世家气度。
此刻,暖阁之内,端坐伫立着钱家地位最高,辈分最长,身份最尊的祖孙三代女眷——钱府老夫人,二房钱夫人,钱府嫡女钱宝来。
三人衣着妆容皆是贴合深秋时节,契合各自身份辈分,华贵得体,分寸有度,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顶级世家闺阁女子的端庄气度。
端坐暖阁主位的,是钱府定海神针,年过七旬的钱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