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法官把俘虏登记册合上。
“账清,命才清。”
黄道周没再反驳。
他见过福州的烂账,见过御营半饷,见过郑氏借银,见过士绅口称忠义、手捂粮仓。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骂不动了。
延平降旗,隆武被擒的电报,当天送到南京,又转北京。
南京行辕里,卢象升看完电文,只在地图上用红笔划掉延平。
贺文却盯着另一行字。
“俘获隆武印玺一方,随行马匹十七,短剑一柄,旧旗一面……”
他揉了揉额头。
“好,连皇帝的马都入账了。前线这帮人,总算被我骂出点长进。”
旁边参谋忍不住道:“贺大人,隆武都被擒了,您先关心马?”
贺文把电文往桌上一拍。
“你懂什么?人抓回来,有军法官管。马少一匹,最后问到我头上。”
卢象升难得笑了一声。
“发报北京。隆武已获,延平已定。福建内陆门户开,郑氏水师动向待查。”
电报机响了一阵,纸带飞快吐出。
福州收到急报时,已是深夜。
宫中先乱。
有人喊立新主,有人主张请郑国公总摄军政,也有人抱着文书往火盆边跑,烧到一半又被同僚抢回来。
“烧什么?大夏最爱查烧账!”
“那留着等他们抄?”
“烧了就是死罪,留着还能说奉命办差!”
几名小吏在殿角抢成一团,纸灰飘得满地都是。
黄道周不在,连骂醒他们的人都没了。
郑府却静。
郑芝龙独坐海图前,桌上压着福州、延平、泉州三处海线。
烛火短了,他也没叫人添。
郑鸿逵进来,低声道:“隆武帝被擒。”
郑芝龙手指停在延平那一点。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朱家的旗,又少了一面。”
郑鸿逵问:“福州宫里请兄长入朝总摄军政。”
郑芝龙没有抬头。
“总摄谁?一座欠饷的宫,一群要烧账的官,还是几千等米下锅的御营?”
屋内没人接话。
郑芝龙把海图卷起半截,露出闽江口。
“传令各港,船队南收。泉州、漳州账册分藏。福州若再来催兵,只回一句——水师整备。”
郑鸿逵迟疑道:“那隆武……”
郑芝龙把手压在海图上。
“隆武已经在大夏手里。现在该想的,是郑家的船还能不能保住。”
门外潮声推上岸。
福州城头还挂着隆武旗,可旗杆下,已经没人敢说它能撑到天亮。
————
隆武被擒的消息,先到广州,再到肇庆,最后沿西江一路撞进梧州。
驿卒跑得鞋底开裂,船夫换了三拨。
每到一处,衙门里先是没人说话。
前几日还在堂上高喊“奉隆武正朔”的官员,把奏稿从袖中掏出来,低头一看,手比笔还忙。
“陛下圣明”改成“宗社危急”。
“奉诏讨逆”改成“共扶大计”。
有个书吏改得太急,把“隆武”二字刮破了纸,旁边同僚骂他:“你轻些,纸比朝廷还薄,经不起折腾。”
没人笑。
广州城里,茶馆也不敢大声议论。
卖盐鱼的低声问:“福州那位真叫夏军拿了?”
掌柜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你问我?我若能问到大夏电报房,还在这里给你倒茶?”
盐鱼贩子嘀咕:“那南边还剩谁?”
这句话,比鱼腥还冲。
桂林,巡抚衙门。
瞿式耜接到密报后,把纸摊在案上,看了两遍。
他没有骂朱聿键,也没有骂郑芝龙。
骂这些人,救不了两广。
幕僚问:“部堂,福州既失主,是否先按兵观望?”
瞿式耜拿笔点在地图上。
广东、广西、湖南、贵州、云南,一圈圈被他点过。
“无主,便是无绳。各镇各抱一块地,各府各守一仓米。今日说抗夏,明日便有人自称总制,后日就能征粮拉丁。”
幕僚低声道:“可再立一主,也未必能拢住。”
“拢不住也要立。”
瞿式耜把笔放下,“碎成军阀盘子,大夏还没来,百姓先被吃干。那时再谈宗社,连牌位都没人抬。”
他当日便写信,急送肇庆。
桂王朱由榔。
万历血脉,人在广东,离广州近,离西江水路也近。
说好听些,是天意留人;说难听些,是南明剩下的人里,他最方便被抬出来。
丁魁楚那边,起初没动。
他在总督府称病,闭门不见客,药炉摆了三个,屋里却有账房进进出出。
直到第三封密报送到,写得清楚:朱聿键在延平东山道被大夏侦察队拿获,印玺、马匹、旧旗,皆登记封存。
丁魁楚看完,病好了。
“备礼。”
他对管事道,“告诉桂林瞿部堂,本督愿共扶宗社。”
管事问:“送多少?”
丁魁楚翻了翻眼前账册。
“银先送五万两。给桂王府三万,给内里的人两万。记住,银箱别盖总督府印,太俗。”
管事懂了。
扶宗社,先扶门路。
肇庆桂王府,朱由榔正坐在后堂发怔。
他不是没有见过风浪。
乱世宗藩,哪家没挨过刀兵惊吓?
可叫他坐上监国位,号令两广湖南,面对大夏,那又是另一回事。
王太妃听完众臣来意,脸比朱由榔还白。
“我儿无治世才,诸公莫害他。”
堂下跪着一片。
何吾驺先开口:“太妃,宗社到此,已无可退。桂王若不监国,各镇无所归,广东士民转眼便向大夏递册。”
陈子壮接着道:“不是臣等贪立新朝,实在南方要一面旗。没有旗,军粮调不动,人心也散。”
朱由榔坐在那里,手按着膝盖,半晌才问:“大夏离肇庆还有多远?”
堂下一静。
这个问题太实在,实在得不合礼法。
张家玉答:“赣州方向已有夏军前锋活动,未入广东。”
朱由榔又问:“若他们真来,肇庆守得住么?”
没人敢抢答。
外头蝉声乱得人烦。
王太妃看着儿子,叹了口气:“诸公要旗,便抬他做旗。可旗折了,谁替他收尸?”
何吾驺伏地道:“臣等愿死守。”
王太妃看了他一眼。
这类话,过去几年听得太多。
死守二字最便宜,写在奏疏里不用花银。
偏在这时,太监王坤从侧门进来。
他原本不显山露水,在王府管些内务。
今日却走得很稳,先向王太妃行礼,再到朱由榔身侧,低声道:“殿下,诸臣请得急,您不可乱答。”
朱由榔看他:“那该怎么答?”
王坤道:“先说宗社艰难,不敢当。诸臣再请,您再受。受后只说三件事:安民,整兵,筹饷。别说打哪里,也别说退哪里。”
朱由榔看了他片刻。
这话比堂下那些长篇大论管用。
“若他们问北伐呢?”
王坤低声道:“便说待诸镇会师,再议进取。四个字,最稳。”
朱由榔点了点头。
王坤从这一刻起,就贴到了桂王身边。
十月初十,肇庆监国典礼仓促举行。
礼官从广州、梧州凑来的仪仗,旧的旧,缺的缺。
玉玺摆错位置,被一个老内侍急得直拍大腿。
奏乐也错了拍,鼓先响,笙后起,中间还断了一截。
礼部小官脸都红了,旁边武弁低声骂:“别停,停了更丢人。”
于是众人硬撑着拜完。
朱由榔穿着临时改好的蟒袍,坐在上头,背上全是汗。
王坤站在帘后,每当他要开口,便轻轻咳一声。
“孤承宗社之危,才薄德浅,本不敢当。”
堂下齐呼:“殿下不可辞!”
“既诸臣再三相请,孤暂监国事。安民,整兵,筹饷,诸务从急办理。”
话不多,没出错。
群臣松了半口气。
另一半,卡在银子上。
典礼刚过,丁魁楚的银箱到了。
五万两,白花花堆在库房里。
送礼的人嘴上说“助国用”,账单却分了两册。
一册交外廷,一册从后门送进王坤屋里。
王坤看着那两万两,不说收,也不说不收。
来人笑道:“总督大人说,内廷操劳,茶饭也要钱。王公公日日侍奉殿下,这点辛苦银,不入官账。”
王坤把茶盏推过去。
“丁部堂忠于宗社,咱家会记得。”
第二日朝议,丁魁楚的名字便被王坤在朱由榔耳边提了三回。
“丁总督有兵,有饷,熟两广事务。殿下新监国,外廷不能没有撑梁的人。”
朱由榔问:“瞿式耜不是首倡拥立么?”
王坤笑了笑:“瞿公清直,清直之人,适合做名臣。办实务,还要能调银调兵的人。”
这话不厚道,却入耳。
结果出来,瞿式耜只得吏部右侍郎。
桂林来人听完,当场脸发青。
广东士人更不满。
何吾驺在堂外冷笑:“首倡拥立者坐偏席,送银者上高堂。新朝第一课,教得真快。”
陈子壮压低声:“少说。王坤耳朵长。”
张家玉道:“怕什么?若新朝只认银箱,不认名节,还抗什么夏?”
旁边一名小吏插了句:“抗夏也要钱。”
三人一齐看他。
小吏赶紧抱着文书跑了。
肇庆新朝廷刚挂起监国旗,里头便分了几摊。
丁魁楚一系靠总督府银粮说话。
广东士人抱团,口称本地钱粮不可尽归外来官支配。
桂林瞿式耜那边有声望,却离肇庆隔着山水,手伸不到内廷。
王坤最巧,谁送礼,他替谁递话;谁空手来,他便说“殿下劳乏,改日再见”。
王府门房私下议论:“这朝廷才开张,账房倒先旺了。”
有人回:“大夏查账,咱们收账,各有各的忙。”
话传到何吾驺耳里,他气得摔了茶盏。
“还未接敌,先把亡国旧病配齐了。”
没人接他这话。
因为赣州方向的急报,正好送进殿来。
“大夏前锋压境,已至赣南要道。沿途张贴安民令,查粮仓,收兵册。数县动摇,请监国速裁防务。”
朱由榔刚坐稳没几日,听到“大夏”二字,手里的奏本滑到案上。
丁魁楚开口:“殿下,当急调兵守南雄、韶州。”
何吾驺道:“还要下诏安抚赣南士民,令各府不得私降。”
王坤在旁边没说话。
朱由榔却先看向他,又看向堂下诸臣。
半晌,他问了一句。
“往梧州的船……备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