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舰队没有走广州人盯着的那条路。
绍武朝廷把巡船摆在珠江口外,旗号挂得很勤,哨船也多,可赵维海看完海图,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守门口,咱们翻墙。”
定海号带队南下,避开绍武主力巡逻区,在潮汕外海靠岸。
天未亮,登陆兵已踩上滩头。
工兵拖着器材上岸,先修便道,再架临时电台。
潮湿泥地难走,骡马陷了两回,工程兵骂骂咧咧,把竹排、木板、水泥预制块一层层铺下去。
有人摔进泥坑,爬起来第一句不是疼。
“别踩电缆!踩断了老赵能把你挂桅杆上晒鱼干。”
临时电台架起后,第一封电报发往南京。
“潮汕登陆完成。道路可通轻车。部队向广州东面穿插。”
卢象升收到电文,只回四个字。
“稳、快、禁扰。”
广州城里,还在庆贺三山口大胜。
苏观生忙着封赏,前堂摆着新拟的官职名册。
朱聿鐭也忙,忙着把府衙改宫号,宫门匾额拆了又挂,礼官为“绍武殿”还是“承天殿”争了半日。
争到最后,木匠忍不住了。
“诸位老爷,先定一个。不然钉子拔多了,门梁要裂。”
没人笑。
苏观生听了不悦,却也没空管木匠。
他眼下最爱看的,是杨明竞送来的兵册。
“城中十万精兵,可守百日。”
这八个字看着真提气。
朱聿鐭问:“真有十万?”
杨明竞答得很快:“账上十万,城外各营还能回援。请陛下放心,广州城高池深,粮足兵强。”
户房小吏在角落里低头翻册,翻到南门守卒一栏,差点笑出声。
南门昨夜点卯,缺了三班人。
十万精兵里,鬼兵怕是占了八万。
火药库也不干净。
半数受潮,旧炮多年未修,城防图还是万历年间的老底子,几处水门早被商铺、仓房堵成了半废。
可这话没人敢在朝会上说。
说了,先得罪杨明竞,再得罪苏观生,最后还未必有人补火药。
广州城外,情况变得快。
大夏宣传队先入乡镇。
铜喇叭挂在驴车上,告示贴在祠堂墙、渡口牌坊、米铺门板。
“广州开城,商埠、粮仓、宗祠一律保护。”
“军兵缴械,先登记,后发粮。”
“纵兵抢粮、烧仓毁账者,公审。”
“趁乱抢货者,军法处置。”
乡绅们围着告示看了又看。
有人皱眉:“这不就是南京旧例?”
旁边米铺掌柜回他:“南京旧例好啊,至少斗是足的。”
这话扎人,却没人反驳。
更快倒向现实的,是海商。
他们消息比官府灵。
大夏炮艇压到珠江口外,郑氏船队没影,绍武朝廷还在鼓吹三山口大胜。
十三行几家大商号夜里聚在后堂,桌上摆着珠江水道图、仓库清册、商船名册。
一名老掌柜把算盘一合。
“郑家不来,绍武守不住。咱们不赌年号,赌货。”
有人问:“送图给大夏,日后苏观生追究呢?”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他若能追究,说明广州没丢。那我认倒霉。若广州丢了,你家三船洋货还想不想保?”
当夜,一条小船顺潮出港,船舱夹层里藏着珠江水道图,连暗桩、浅滩、夜潮时辰都标了。
赵维海拿到图,拍了拍纸面。
“广州人会做买卖。”
副官问:“可信吗?”
“信一半,验一半。海商的话,当货单看,不能当圣旨。”
夜里,炮艇入珠江。
探照灯蒙布,电台分段报点。
定海号在前,三艘小艇分左中右,先控渡口,再截粮船。
绍武军一支运粮船队还没摸清来者,帆索已被机关炮扫断,船老大举着白布喊降。
赵维海不抢货。
先点船,点粮,再封舱。
“粮归官仓,船主登记。谁敢私分,一律挂到码头让广州人看。”
第二天,广州粮价动了。
一斗米从四十文抬到七十文。
城里百姓买粮时,铺子掌柜低声说:“不是我涨,粮船断了。”
消息传进绍武朝,苏观生才反应过来。
“大夏从福建入粤?”
堂上没人答。
杨明竞还想撑:“广州有十万精兵……”
苏观生把兵册摔到案上。
“十万精兵在哪?你把他们叫上城头给朕看!”
朱聿鐭坐在上头,手按着扶手,话没说出来。
急令发往西线,召三水、清远兵马回援。
可传令路已经断了。
大夏骑兵和装甲车卡在要道上,不杀信使,只收文书,登记姓名,再把人押到路边喝粥。
一个绍武信使急得跳脚:“军情十万火急!”
大夏兵递给他一碗粥。
“喝完再急。你这封信到不了广州,饿死路上不划算。”
广州东面,大夏炮兵展开阵地。
卢象升的命令压得很死:只打城门炮台、军营、火药库,不碰商街民居。
第一轮炮击落在东门外炮台。
旧炮连第二发都没来得及装,炮位塌了半边。
随后是军营、火药库。
火药库受潮,本来威力不足,却还是掀了半座屋顶,守军吓得往城内跑。
广州百姓躲在屋里听炮。
有人从门缝往外看,发现炮弹真没往民宅里落。
卖糖水的老头缩在灶后,嘴里念叨:“还真按告示打。”
他儿子问:“爹,咱们开不开门?”
“开个屁。等旗换了再开,糖水又不是军粮。”
城内守军先崩。
他们欠饷多日,眼看绍武银库还在给官员发赏,给杨明竞补旧账,心里早压着火。
东门守门营的督战官还要逼他们死守,骂人骂到半截,被一个老卒从后头按倒。
“老子两月没见饷,你赏银三千两。”
督战官喊:“反了!”
老卒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反也是你逼的。”
东门开了。
大夏前锋入广州,没有鼓乐,也没喊杀。
东门洞开后,最先冲进去的不是骑兵,而是两队工兵。
一队上城门楼,拆绍武旗,查绞盘、闸门、城防器械;一队沿墙根排雷……说排雷有些夸张,广州守军没这手艺,倒是埋了几坛火药,潮气一重,火绳都点不顺。
工兵班长掀开一坛,闻了闻,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拿来熏蚊子都嫌湿。”
旁边旧兵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军法队随后入城。
先占城门,再封路口。
医兵在街口摆桌,白布一铺,剪刀、酒精、绷带、热水壶一字排开。
绍武伤兵原本躲在墙角,见大夏兵没有补刀,才被同袍搀出来。
医兵问:“姓名,所属营伍,伤在哪?”
那兵哆嗦半天:“俺……俺是守东门的。”
“守东门也得有名。”
医兵头也不抬,“不写名,药账挂谁?”
伤兵被噎住,老老实实报了名。
第一批军令贴在东门内侧。
封十三行商馆。
封官仓。
封军械库。
封绍武户房、兵房账册。
封城门税卡、盐课局、番舶抽分房。
最后一条写得更硬:军民趁乱抢掠者,斩;藏匿账册、烧毁契据者,按妨碍军务论。
广州人见过官府告示,向来是字多、话虚、落款吓人,真办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大夏这张不一样,字不多,后头站着枪。
码头上很快出了事。
三名兵痞趁乱撬开一箱番银,还没来得及分,巡逻队从货棚后头绕出来,把人按在木栈桥上。
其中一人还想喊冤:“小的只是看箱子破了,替官军看守!”
军法官蹲下,拿起一枚银币,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守要塞裤裆里?”
码头上有人憋不住笑,笑到一半又咽回去。
军法官问清姓名、所属营伍、抢货数额,押着三人到石板空处。
商号掌柜、船老大、被俘旧兵全被叫来旁观。
判词很短。
“入城军令已明,抢商货,斩。”
三颗脑袋落地,番银重新入箱,封条贴上,账房小吏当场登记:某号货箱,番银若干,缺口已封,见证人签押。
十三行几个老掌柜站得笔直。
有人小声道:“这规矩,不讲情面。”
旁边那位捻着算盘珠:“不讲情面好。讲情面,货就没了。”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压低嗓子:“这买卖能做。规矩硬。”
十三行商馆外,大夏士卒贴出封条。
封条旁边另贴一张白纸:
“商货登记后查验,私藏军械、硝石、火药者重办。普通货物不得劫掠。账册主动交验者,按旧例复核;隐匿者,查出加倍追缴。”
几个洋行通事盯着“普通货物不得劫掠”几个字看了半晌,心算得飞快。
绍武年号?
没人提了。
年号不能保船,封条能。
宫里乱得更快。
朱聿鐭听见东门失守,第一反应是换衣。
龙袍太扎眼,便服找了三套。
一套嫌旧,一套嫌窄,一套没扣子。
小太监急得跺脚:“陛下,扣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朱聿鐭被催得手忙脚乱,最后套了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袍,腰带系歪了,也顾不得改。
宫门外,绍武新挂的匾额还没钉牢,木匠丢下锤子就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把锤子揣进怀里。
“这也是工钱买的。”
朱聿鐭混在内侍里往后门走。
没走出两条巷,一名老太监扶着墙,扯着嗓子喊:“就是他!新皇帝!前日还叫我改宫号,改了三遍!”
大夏士卒上前,把几名内侍分开。
随军文书打开册子。
“姓名。”
朱聿鐭闭口不答。
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也行。旁证登记。旧职,绍武帝。”
老太监在旁边补刀:“才四十天。”
文书笔尖停了停,照写不误。
“四十天也算旧职。印玺在哪?随身物件也要入袋。”
朱聿鐭终于开口:“朕乃唐藩正统……”
文书把册子翻到下一格:“正统归正统,先交印。少一方,押解路上全队都得挨问。”
后头士卒低声嘀咕:“这皇帝还没广州腊味铺开得久。”
队副瞪了他一眼:“少贫,登记。”
朱聿鐭被押下去时,腰带还歪着。
那名老太监反倒松了口气,朝大夏士卒拱手:“诸位军爷,宫里库房钥匙在司库太监身上,他刚才往西廊跑了。还有,昨日新做的匾额钱没结,能不能也登记?”
文书愣了一下。
“匾额钱?”
老太监点头:“木匠在外头哭呢。”
文书想了想,写下一行:宫号匾额工钱待核。
苏观生在府中拔剑自尽。
剑刚横到颈边,军法队撞门进来。
一个士卒上前夺剑,苏观生挣扎着骂:“士可杀,不可辱!”
军法官看了看那柄剑。
“要死也得审完。杀永历使者,拥立绍武,虚报兵册,挪用军饷,纵容部下哄抬粮价。哪一项都要过堂。你现在死了,账谁认?”
苏观生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军法官又补了一句:“广州城里那本十万精兵册子,也得你解释。城头点下来不足一万五,剩下八万五,是你养在天上?”
旁边几个绍武旧吏把头埋得更低。
苏观生被按住上枷。
押出府门时,街边百姓没人哭,也没人跪。
有个卖糖水的老头探头看了一眼,嘀咕道:“四十天,糖水摊欠账都不止这点日子。”
绍武朝,四十日散场。
大夏龙旗升上广州城楼时,珠江两岸商船一艘接一艘降旗。
有人降得慢,被旁边船老大骂:“你等啥?等绍武给你补帆钱?”
城内平价粮铺当日开张。
二十文一斗,验斗验秤。
百姓排队买米,十三行商人排队交册,旧官排队登记。
粮铺前还摆了两只标准斗,谁不放心,自己看。
一个妇人买完米,特意掂了掂,回头对邻居道:“足的。比昨儿铺里那缺德斗强。”
缺德斗的主人就在队尾,听见也不敢吭声。
广州这座城,换旗换得乱,却没有被打烂。
南京行辕收到捷报时,贺文正趴在账案上补觉。
参谋把电文递来,他扫到“广州已定”四字,先没乐,反问:“十三行账册封住没有?”
参谋答:“封住了。官仓、军械库、户房、兵房,均已贴封。番舶抽分旧册也找到了。”
贺文这才长出一口气。
“广州没白打。”
卢象升把广州圈上红线。
“发报北京。绍武覆灭,广州已定。朱聿鐭、苏观生俱获。珠江口商船多已降旗,十三行账册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