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两极。
一极在归仙峰,风清露白,草木安然,千万生灵守一念赤诚,静立如山。
一极在九重天,云海翻沸,戾气滔天,数万修士执一腔盲从,汹汹如潮。
猫尾盘桓大阵彻底盛放的那一刻,没有炸响山河的惊雷,没有炫目的万丈神光。
只有一阵极轻、极柔的风,自归仙峰地脉深处升起。
清风扫山,抚平枝叶颤动;清光覆峰,隔绝世间万恶。
淡青色的道韵光幕薄如蝉翼,悬浮在山门之上,温柔得像是朝暮流云,可任谁都能清晰感知,这层光幕藏着万古不移的坚硬。
是善的坚硬,是正的坚硬,是不与俗世同污的坚硬。
林墨立在高台之巅,白衣猎猎,身姿孤绝。
无人知晓,他宽大袖摆之下,指尖正微微发麻。
道基碎裂的旧疾,在全力接引地脉道韵、唤醒万古大阵的瞬间,再度反噬。经脉之中,万千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炸开,如同千万根冰针,扎透皮肉,刺入骨髓,顺着血脉游走全身。
他这一生,向来如此。
旁人修道,借天地灵气淬炼肉身,夯实道基,步步强盛。
他修道,是以残躯扛天道,以碎骨守正道,燃自身微弱道火,照浊世一片清明。
疼吗?
自然是疼的。
可他指尖稳稳垂落,脊背不曾弯折分毫。
这世上最硬的从不是神兵利刃,不是通天修为,是明知剧痛缠身,依旧初心不改的人心。
胖橘盘踞在身侧的白玉石台,鎏金竖瞳彻底睁开。
往日里慵懒戏谑的神色尽数敛去,那双看过万古浮沉、阅尽仙门虚伪的眸子,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蓬松的橘色绒毛上,晨露未干,微风轻拂,绒毛微动。
它看起来依旧慵懒无害,可眼底深处,已是万古沧桑。
上古猫仙的神魂苏醒得越来越彻底。
它见过盛世太平下的尔虞我诈,见过乱世狼烟里的背信弃义,见过无数正道宗门,嘴上高悬大义,手中沾满鲜血。
世人从不会因为你清白坦荡,便予你宽容。
世人只会因为你格格不入,便非要将你碾碎,拉入泥泞。
这便是人心,最浅显,也最可怖的真相。
雪团依旧死死扒着林墨的衣摆,小小的身子绷成了一团雪白的毛球。
它不懂得什么万古大阵,不懂得什么仙盟权谋,更看不懂漫天汹涌的杀机。
它只知道,主人站在这里,宗门安然无恙,那层软软的光,挡住了所有坏人的怒骂。
弱小的生灵,从不懂大是大非。
只懂守护温柔待自己的人,仅此而已。
议事台下,四堂秩序井然,风雨不惊。
灵植堂那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终于彻底松开了掌心的凝露草。
青翠的叶片舒展自如,滚落的晨露砸在青石板,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水痕,凉丝丝的水汽漫入鼻尖,冲淡了他心底积攒的苦涩。
少年的眼眶依旧泛红,眼底的水雾未曾完全褪去。
委屈还在,不甘还在。
昨夜星夜兼程,踏遍荒岭,散播灵种,救活三名濒死散修,他以为修行的意义,便是救人济世,便是莫问归途。
可破晓迎来的,不是感恩,是反噬,是污蔑,是救命之人转头的恶语相向。
太荒唐,太寒心。
旁边年长的本土师兄侧头看他一眼,粗糙的指尖轻轻拂去草叶上的浮尘,一口地道的落霞界老修士口音,质朴又通透:“娃,记住喽,修行这一辈子,最不局气的就是人心。草木守本心,人却会贪、会妒、会怂、会跟风。”
“咱们种的是善,不是人情。”
少年怔怔望着山间成片郁郁葱葱的灵植,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草木香。
是啊。
灵草不问世人褒贬,只管扎根大地,滋养山河。
他们喵仙宗弟子,亦当如此。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凝露草移栽进身侧的花圃,指尖轻柔,动作虔诚。
外界骂声震彻云海,他俯首栽草,心安即是道。
丹器堂的炉火,自始至终,未曾熄灭半分。
木窗透出暖黄火光,在斑驳的石墙上摇摇晃晃,明明是温热的火光,却衬得满室药香愈发清冷干净。
老丹师握着药杵的老手,依旧沉稳起落,一下,又一下,节奏恒定,不曾被外界半分喧嚣干扰。
药草碾碎的细腻气息、铁器打磨的金属清气、炉火燃烧的烟火气息,三味交融,漫出工坊,飘上山巅,冲淡了天际漫天的戾气血腥。
百年丹道,他炼过疗伤圣药,炼过驱邪灵丹,炼过固本培元的至宝。
可他今日才彻底看清。
丹药可愈肉身千疮百孔,可清天地邪秽阴浊,唯独治不好烂透的人心,洗不掉仙盟捏造的污名。
老丹师垂眸,花白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讥讽,低声絮叨:“当了几千年的正道长老,玩些栽赃构陷的阴私手段,真真是丢尽了仙门的脸面。”
旁边打磨喵爪制式短刃的匠人,手腕微顿,随即再度稳稳摩擦刃身,沙沙声响平稳依旧。
“他们要的从不是真相。”匠人嗓音低沉,带着常年静心炼器的沉静,“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江湖,一群随波逐流的修士,一块任由他们拿捏的落霞界。”
喵仙宗不结党、不逐利、不盲从、不欺善。
太干净了。
干净到,成了整个腐朽仙盟的眼中钉、肉中刺。
战堂千人黑衣阵列,依旧如山岳伫立。
玄夜立在阵前,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腰背笔直,不输山岳。
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老茧。
这是无数个日夜练刀、镇守山门、斩除邪祟磨出的印记,是他少年血性、正道初心最真切的证明。
方才数万修士杀机沸腾、怒骂震天之际,他胸腔里的戾气几乎破体而出。
他想提刀破空,冲上云海,撕碎那些颠倒黑白的嘴脸。
他想查遍三宗废墟,揪出真正的凶手,还宗门清白。
他想以少年刀锋,破世间所有不公虚妄。
这是少年人最纯粹的血性,快意恩仇,寸步不让。
可他忍了。
心底反复回荡着林墨那句轻淡却千斤重的话:辩不如行,言不如证。
年少锋芒,是拔刀相向,争一时对错。
宗师风骨,是风雨压顶,守一世本心。
玄夜抬眸,黑眸澄澈冷冽,望着遮天蔽日的漫天遁光,眼底的躁动彻底沉淀,只剩一片静水流深的坚定。
他抬手,声音沉稳,落进千人战堂弟子耳中,字字铿锵:
“再传军令。”
“守阵不动,流言不接,挑衅不理。”
“越界者,阵法阻隔,不伤性命。”
“问罪者,任其言说,不争口舌。”
“今日喵仙宗,以善止恶,以正镇邪,不以杀伐证道!”
千人黑衣修士,齐声应诺。
声浪不激昂,不澎湃,却厚重沉稳,压得住风雨,镇得住喧嚣。
踏雪无痕队的白衣修士,早已尽数掠出归仙峰地界。
山门大阵护住一山安稳,护不住世间流离,护不住三十二域受苦的散修。
他们顶着漫天邪宗骂名,穿梭在荒岭险地、贫瘠秘境。
救伤者、抚流民、播灵种、除阴邪。
世人谤我、辱我、污我,我自行善不止。
最好的自证,从不是言语辩驳,是岁岁年年,从未断绝的赤诚善行。
外务堂弟子静立山门两侧,身姿端正,神色平和。
无人喊冤,无人争执,无人愤懑。
他们早已看透,当权力与舆论牢牢捆绑,真相便是最廉价的东西。
山内岁月安稳,山外浊流滔天。
一清一浊,一静一躁,构成落霞界万年以来,最荒诞的一幕。
云海之上,仙盟主事长老温景然,儒雅的面容终于绷不住了。
眼底那点阴鸷与焦躁,再也遮掩不住。
他立于云海最高处,白袍临风,仙姿卓然,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主持公道、悲悯苍生的正道长老。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算计,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算尽了人心趋利避害,算尽了修士盲从跟风,算尽了舆论杀人诛心。
唯独没算到,一介残躯宗主,一宗新晋小门小派,竟有这般撼不动、打不垮、污不黑的道心风骨。
归仙峰不战、不辩、不降、不服。
越是静默坦荡,越显得仙盟的构陷拙劣不堪。
温景然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修长的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他修行三千年,极少出现的失态。
他素来稳操胜券,擅长以大义包装私欲,以公道掩盖阴私,从未失手。
可今日,他慌了。
因为他清楚,沉默的清白,远比嘶吼的辩解,更能撼动人心。
下方数万修士之中,已经有不少人眼底浮现出迟疑与困惑。
人心的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彻底弥合。
不能等。
绝不能等。
温景然心头骤冷,瞬间定下狠决心思。
舆论压不住,便用虚妄盖真相。
人心稳不住,便用幻境定死罪。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的冷笑,快得无人捕捉。
抬手之间,三枚暗沉漆黑的玉牌自袖中飞出,悬浮云海中央。
玉牌纹路扭曲幽暗,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古老的猫形煞气,并非仙盟正统道法器物,而是上古禁术凝练的虚妄命牌。
这是楚衍亲手交付的底牌,是这场诛心大局的终极杀招。
也是无人知晓的隐秘阴谋。
“诸位同道!”
温景然再度开口,仙音清越,裹挟着沉痛与悲悯,强行压下全场细碎的质疑声,“尔等心生疑虑,本座皆知!世人皆愿信善,不愿信恶,此乃人之常情!”
“可妖邪最善伪装,邪魔最擅伪善!今日本座便破开虚妄,重现血案真相,让天下修士,亲眼见证喵仙宗的滔天罪孽!”
话音落地,他指尖灵力暴涨,雪白仙力狠狠灌入三枚黑玉禁牌。
嗡——!
一声低沉诡异的震颤,响彻云海。
血色红光骤然炸开,染红万里云层。
三幅巨大的血色幻境,凌空成型,栩栩如生,声色俱全,复刻出一幕幕惨烈至极的画面。
第一幕,西隅三宗山门崩塌,火海燎原,尸骨堆积如山,鲜血浸透青石,满地残肢哀嚎,画面角落,淡淡的猫爪道韵烙印清晰可见。
第二幕,深夜荒岭长空,白衣人影凌空而立,周身橘猫道韵环绕,掌风凛冽嗜血,无情屠戮四散奔逃的无辜修士,煞气滔天。
第三幕,归仙峰后山密林,无数灵猫盘踞暗处,吞吐幽暗煞气,啃噬修士神魂,阴森诡异,邪气纵横。
血色漫天,哀鸣贯耳。
真实的血腥味仿佛穿透幻境,扑面而来,混杂着死亡的阴冷,压得全场修士心头发寒。
肉眼所见,句句是罪,幕幕是恶。
刚刚滋生的所有迟疑、所有困惑、所有疑虑,瞬间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果然是它!喵仙宗狼子野心!”
“人前行善渡人,人后嗜血屠宗,简直卑劣至极!”
“林墨伪善无耻,以残躯博同情,以善举掩杀心!”
“破阵!踏平归仙峰!斩尽猫妖邪祟!”
数万修士的杀意再度沸腾,比先前更加狂暴、更加疯狂。
漫天法器灵光再起,五颜六色的术法光芒遮蔽天光,层层叠叠的攻势,轰然朝着归仙峰的青色光幕碾压而去。
轰隆——!
巨响震彻山河,云海剧烈翻滚,天地灵气剧烈震荡。
可万古大阵纹丝不动。
所有嗜血杀意、暴戾术法、阴浊戾气,触及清正道韵的瞬间,尽数消融无形。
大浪滔天,撞不动一方青山。
万众疯狂,撼不动一念清白。
人群后排,几名阅历深厚的老散修,指尖悄然收了法器,眼底藏着深深的疑惑。
他们修行千载,阅术无数。
越是真实的血案幻境,越有天地自然的通透气韵。可眼前这三幅血色虚相,惨烈有余,灵动不足,处处透着人工捏造的凝滞与刻意。
只是全场狂热滔天,无人在意这细微的破绽。
这是第一处伏笔:老牌散修窥见幻境破绽,人心疑点暗存。
高台之上,一直慵懒静默的胖橘,鎏金竖瞳骤然一缩。
它周身蓬松的绒毛,一瞬紧绷,连尾巴都彻底停住了晃动。
无人察觉它的异样,无人知晓它心底的惊涛骇浪。
这禁牌的纹路,这虚妄幻境的术法根基,它太熟悉了。
是上古猫仙覆灭时代的禁忌术法。
是当年亲手覆灭猫仙道统、抹杀万千灵猫的黑暗道法。
仙盟高层,为何手握上古灭猫禁术?
楚衍布下这盘大棋,真的只是为了铲除新晋喵仙宗?
万古尘封的旧事,跨越岁月长河,悄然浮出一丝幽暗的端倪。
这是第二处伏笔:仙盟暗藏上古灭猫秘辛,阴谋远超表面纷争。
胖橘抬眸,沉沉望向云海顶端故作悲悯的温景然,眼底的慵懒彻底散尽,只剩万古寒凉的审视。
一场宗门问罪,藏着万古血海深仇。
一场世俗纷争,裹着仙盟千年黑幕。
林墨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疯狂盲从的修士,看捏造虚妄的仙盟,看血色漫天的幻境,看人心反复的荒唐。
他残躯微立,白衣胜雪,神色无怒无嗔,无悲无喜。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本就是浊世最不容的异类。
他缓缓抬眼,清淡目光穿透漫天血色虚妄,直直锁定温景然。
风声骤停,喧嚣渐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清浅却震彻八方的嗓音。
“你造万千虚相,污我一宗清白。”
“你煽天下人心,毁我道统传承。”
“你借大义之名,行阴私龌龊之实。”
短句利落,字字沉凝,如金石落地,刺破漫天狂热。
温景然面色一冷,厉声呵斥:“幻境昭昭,铁证在前!林墨,你还敢狡辩!”
林墨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漠然笑意。
狡辩?
何须狡辩。
他从不与虚妄争长短,从不与浊人辩黑白。
清白从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是灵植堂岁岁播撒的灵种,是丹器堂日夜不息的灵丹,是踏雪无痕队走遍山河的善举,是万千弟子风雨不改的本心。
这一切,胜过万千血色幻境,胜过天下悠悠众口。
林墨缓缓抬掌,掌心无杀伐灵力,无惊天术法,只有一缕纯粹到极致、澄澈无垢的本心道韵,悠悠升空,漫向漫天血色虚相。
清与浊,正与邪,真与假。
在这一刻,泾渭分明,赫然现世。
下集预告
清韵破血色虚妄,万古猫仙旧事初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