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最大的虚妄,是众口铄金。
天道最坚的本心,是万劫不迁。
漫天血色幻境悬于九重天,红得刺眼,红得狰狞,像一块浸透了万千冤魂血泪的红绸,死死捂住了落霞界的天光。
数万修士的嘶吼,震得云海翻涌不休。法器碰撞的脆响、术法炸裂的轰鸣、人人心底裹挟的滔天戾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铺天盖地压向归仙峰。
山外是癫狂乱世,山内是一世清宁。
猫尾盘桓大阵的淡青色光幕,依旧薄如蝉翼,轻柔似流云。
狂风撞上来,无声消散;烈焰扑上来,顷刻寂灭;万千杀伐术法落下来,连一道浅浅的涟漪都无法激起。
就像滔天浊浪拍击青石古岸,浪再凶,势再猛,青石自岿然不动。
林墨立在高台之巅,白衣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正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惧。
是痛。
道基碎裂的旧伤,早已扎根经脉骨髓,平日里蛰伏不动,可方才全力接引整座归仙峰地脉道韵,催动万古大阵,相当于以残破之躯,硬扛了一整座山河的厚重道力。
经脉里的痛感,早已不是冰针穿刺那般简单。
是寸寸撕裂,是节节崩塌,是原本残破的道基,在强行承载远超极限的正道之力后,濒临溃散的枯朽剧痛。
他面上无波,眼底无悲无怒,唯有一片看透世事荒唐的漠然。
世人总爱追捧登峰造极的修为,敬畏翻手覆云的神通。
可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无敌的力量。
是满身伤痕,仍守初心;是举世皆浊,独守清明;是被万人唾骂、万般构陷,依旧不肯弯腰、不肯辩解、不肯同流合污。
他抬掌,一缕澄澈至极的清光,自掌心悠悠升起。
这道光,无半分杀伐戾气,无丝毫震慑神威。
没有仙法的璀璨,没有魔道的幽暗,干净得像山巅初雪,像晨起清风,像灵植堂破土而生的新芽,纯粹到不染世间半分尘埃。
这是他修行至今,打磨千万载的本心道韵。
是残躯熬碎岁月,苦难浸遍神魂,依旧不肯磨灭的——喵仙宗道心。
清光缓缓升空,速度极慢,慢到每一缕流转的轨迹,都被漫天疯狂的修士尽收眼底。
云海之上,温景然看着那道不起眼的清光,儒雅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极致的轻蔑,随即化为冰冷的讥讽。
他立于万丈云巅,白袍飘拂,仙骨凛然,在数万盲从修士眼中,依旧是心怀苍生、彻查奸邪的正道长老。
他朗声开口,仙音浩荡,压过满场喧嚣:“垂死挣扎罢了!林墨,你道尽邪祟,术法阴诡,区区残灯余韵,也敢撼动上古虚妄天证?”
“今日本座便让你知晓,天下人心,朗朗天证,从无半分侥幸!”
话音落,温景然十指翻飞,印诀骤变。
三枚漆黑禁牌震颤愈烈,血色幻境的红光再度暴涨,将整片天际染得猩红如血。
三幕虚假的惨案,细节愈发逼真。
崩塌的山门碎石滚动,尸山之间未尽的哀嚎隐隐回荡,荒岭之上被屠戮的修士身形扭曲,灵猫噬神魂的幽暗煞气层层叠加。
视觉、听觉、嗅觉,三重感官的极致惨烈,死死钉在每一个修士的心神之中。
狂热是最容易传染的毒药。
一旦入心,便再无理智可言。
“杀!踏平归仙峰!”
“诛灭猫妖邪祟,还落霞界清明!”
“林墨不死,浊世不宁!”
震天喊杀声里,所有人都忘了,昨日喵仙宗弟子还在荒岭播撒灵种、救治流民;忘了丹器堂的灵丹常年救济弱小散修;忘了这一脉从未争资源、夺秘境、害生灵。
世人从不记善。
世人只信自己看见的“真相”,只随大众盲从的洪流。
高台一侧,白玉石台上。
胖橘静静趴着,往日里总爱慵懒甩动的尾巴,此刻死死绷直,贴在冰凉的石面上,纹丝不动。
蓬松柔软的橘色绒毛,根根紧绷,晨露凝结在绒毛尖端,迟迟不肯坠落,像凝固的寒霜。
它那双鎏金竖瞳,彻底褪去了千万年的慵懒戏谑,只剩一片穿透岁月万古的寒凉与凝重。
上古灭猫禁术。
没错。
就是这股气息。
沉睡在它神魂最深处的血色记忆,被这三枚禁牌彻底唤醒。
那是一段被仙盟正史彻底抹去的黑暗过往,是灵猫一脉万古沉沦的血色浩劫。
数万年前,猫仙道统鼎盛,不争正统,不逐霸权,游走三界,渡化生灵,以本心正道行走世间。
可太过干净的道统,本就是腐朽天道、伪善仙门的眼中钉。
于是便有了构陷,有了围剿,有了这门专门克制灵猫神魂、覆灭猫仙道基的上古禁术。
当年万千猫仙陨落,道统断层,传承覆灭,所有真相被刻意掩埋,所有罪孽被冠上“荡妖除邪”的正义名头。
岁月流转,世人早已不知曾经的浩劫,只当灵猫一脉是天生邪祟。
胖橘的喉间,溢出一丝极细微、几不可闻的低哑嗡鸣。
不是愤怒的嘶吼,不是暴戾的威慑。
是万古孤寂的沉叹,是血海深仇被尘封千万年,骤然现世的冰冷震颤。
它活了太多年,见了太多次人心险恶。
可它从未想过,千万年后,依旧是这群披着正道外衣的人,拿着屠戮它同族、覆灭它道统的禁术,再来构陷屠戮新生的喵仙宗。
旧怨未消,新祸又起。
仙盟的根,从一开始就是烂的。
它眸光微移,掠过意气癫狂的数万修士,最终落于神色冷峻、志在必得的温景然身上。
心底一个细微的疑点,悄然生根——
这等早已被彻底封禁、销毁殆尽的上古禁术,寻常仙盟长老终生不得窥见,身为中层主事的温景然,何以掌控?
楚衍亲手交付底牌,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仙盟高层,代代传承着这份黑暗罪孽?
万古迷雾,被一道血色禁光,轻轻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山风掠过石台,微凉的风掀起它的绒毛,却吹不散它眼底沉淀千万载的阴霾。
这是无人察觉的第三道细微伏笔,藏于喧嚣之下,隐于善恶之间。
云海中后段,那群方才心生疑虑的老牌散修,此刻指尖依旧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法器。
一共七人,皆是修行逾千载、遍历三界浮沉的散修老者。
他们无门无派,无宗无系,不依附仙盟,不参与纷争,一生只求真伪,只敬本心。
方才漫天狂热席卷全场之时,唯有他们七人,守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左侧一名须发半白的老修士,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旧茧,那是常年握剑、踏遍山河留下的痕迹。
他喉结微动,低声对着身侧同伴开口,嗓音沙哑,带着阅尽世事的沧桑:“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老夫修行了一千两百年,见过血案幻境无数。真血引幻,带天地悲戚,带山河灵气,生死百态,皆是自然流转。”
“可这三幅幻境,惨烈是真,凝滞也是真。”
他抬眼,死死盯着天际血色光影,瞳孔微微收缩:“你们看那尸山之下,青石无裂,血迹不凝;看那被屠戮的修士,临死无惧,唯有僵硬的溃败。”
“这不是现世复刻,是术法捏造的死物,是硬生生拼凑出来的罪孽!”
旁边一名独眼老散修,单眼微眯,眸光锐利如刀,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愤懑与寒凉,一口江湖老修士的质朴腔调格外真切:“忒不局气!正道之人,论罪当讲证据,辩理当凭真心。靠造假构陷、靠舆论杀人,跟宵小邪祟有什么两样?”
“这群仙盟大佬,穿最仙的衣,做最脏的事,脸面是彻底丢尽了!”
七人低声议论,字字句句,皆是真相。
可声音太轻,太微弱。
在数万修士的滔天杀意与癫狂嘶吼之中,如同滴水入海,瞬间被彻底淹没。
无人听闻,无人在意。
大多数人,从来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戾气的借口,一个从众合群的理由,一个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肆意施暴的机会。
人心最可悲的从不是愚昧。
是明知可疑,依旧选择盲从;是隐约知善,依旧执意诛恶。
归仙峰内,四堂弟子依旧各司其职,风雨不惊。
灵植堂的少年早已将凝露草移栽妥当。
他半跪于花圃之前,指尖轻轻拂过青翠的草叶,触感温润湿润,带着草木独有的清生气。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冲淡了外界漫天的血腥戾气。
眼底的泛红尚未完全褪去,心底的委屈也未曾彻底消散。
他依旧想不通,为何救人会换来污蔑,为何行善会沦为罪孽。
可他看着眼前扎根沃土、向阳而生的灵草,心底的迷茫,渐渐被一份安稳的坚定取代。
草木无言,不问褒贬,岁岁扎根,年年向荣。
修士修道,亦当如此。
旁边的本土师兄蹲下身,随手拔去花圃边缘的杂草,动作从容淡然,慢悠悠道:“娃,慢慢就懂了。修行修的是自己的道,不是旁人的嘴。”
“旁人骂你、谤你、辱你,伤不了你的道根。唯有你自己弃了善心,才是真的道毁缘空。”
少年重重点头,指尖轻轻按住凝露草的盆土。
山外喧嚣万丈,他心中方寸安宁。
丹器堂的工坊,炉火依旧灼灼不灭。
暖黄火光透过木窗,落在老丹师花白的侧脸,明暗交错。
他握杵的老手沉稳依旧,一下,一下,碾磨着盘中的药草,节奏恒定,百年未变。
药香清冽,混着炉火暖意、铁器清气,悠悠漫出山坊,在满山戾气之中,撑开一方干净的天地。
打磨喵爪短刃的匠人,腕间砂纸摩擦刃身的沙沙声,始终平稳如初。
他话不多,性子沉静,一辈子炼器,只信实物,不信虚言。
世间虚妄万千,口舌黑白颠倒,唯有手上的刀、炉中的药、种下的草、守住的心,从来不会骗人。
战堂千人黑衣阵列,如山如岳,纹丝不动。
玄夜立在阵前,少年脊背挺拔,胜过山间青松。
他的拇指依旧反复摩挲掌心的练刀老茧,指尖微微用力,茧面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性与不甘。
方才幻境现世、骂声滔天的那一刻,他胸中的怒火几乎冲破胸膛。
他年少练刀,只为斩邪祟、护善良、守公道。
他无数次深夜练刀,刀映寒月,心守赤诚,信世间终有黑白,信正道从不蒙尘。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公道被虚妄掩埋,黑白被人心颠倒,善良被肆意践踏。
他想战,想破阵,想以手中寒刀,劈开这漫天虚假的罪孽,劈开世人愚昧的盲从。
可他记得林墨的话。
辩不如行,言不如证。
少年锋芒,是拔刀争对错。
宗门风骨,是守心渡浊世。
玄夜抬眸,黑眸澄澈冷冽,望着漫天血色云海,心底最后一丝躁动彻底沉淀。
他抬手,声音清亮沉稳,再度传遍千人战堂:“守阵如故,本心如故。”
千人黑衣修士,齐声应和。
声浪不烈,不躁,不张扬,却厚重如山,镇压万丈喧嚣。
踏雪无痕队的白衣身影,依旧穿梭在落霞界三十二域的荒岭险地。
山外的骂名,漫天的罪孽,汹涌的杀机,从未困住他们的脚步。
他们救下受伤的散修,安抚流离的百姓,播撒复苏的灵种,清除隐匿的阴邪。
世人谤我,我不行恶。
世人辱我,我不怨憎。
最好的自证,从不是当庭辩驳,不是刀兵相向。
是日复一日的向善,是岁岁年年的赤诚。
外务堂弟子静立山门两侧,身姿端正,神色平和。
无人愤懑,无人喊冤,无人躁动。
他们早已看透,当舆论被强权掌控,真相便是最无用的东西。
山内一寸安宁,山外万丈浊流。
一清一浊,一静一狂,成了落霞界万年修行史中,最荒诞,也最刺骨的一幕。
高台之上,林墨掌心的清光,终于升至云海正中。
纯粹的正道清韵,与漫天血色虚妄,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炸裂。
就像晨光破晓,驱散长夜迷雾;像清泉落地,涤荡污泥浊垢。
肉眼可见的,漫天猩红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
那些栩栩如生的惨案画面,那些惨烈至极的尸山血海,那些阴森诡异的噬灵场景,一寸寸变得透明、扭曲、破碎。
原本逼真的血迹,化作细碎的黑雾消散;原本凄厉的哀嚎,瞬间归于死寂;原本狰狞的杀伐画面,尽数崩解为虚无。
虚假的,终究成不了真。
虚妄的,终究抵不过本心。
万丈云海之上,血色褪尽,天光重开。
朗朗晴空,再度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三枚漆黑禁牌剧烈震颤,表面扭曲的幽暗纹路寸寸开裂,溢出缕缕黑色煞气,在空中滋滋消融。
温景然瞳孔骤缩,脸上的儒雅从容,第一次彻底裂开。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楚衍亲手交付的上古禁术虚妄命牌,足以颠倒黑白、固化罪证、蛊惑天下人心,就算是大宗宗主,也难以轻易破除!
一个道基残破、身受重伤的新晋宗门宗主,何以能以一缕本心道韵,破尽万古虚妄禁法?!
他心头巨震,指尖灵力疯狂涌动,想要强行稳住幻境,重塑罪孽铁证。
可一切都是徒劳。
林墨那一缕清光,看似轻柔无力,却带着最纯粹的天道正道,是所有阴邪虚妄、人为捏造之物的天然克星。
清光流转之间,所有被刻意篡改的画面、被强行捏造的罪证、被刻意渲染的暴戾,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幻境崩解后,零星泄露的、被刻意隐藏的真实碎片。
画面一闪而逝,快到绝大多数人无法捕捉。
有人看见,西隅三宗崩塌之时,暗处有仙盟制式令牌闪过。
有人看见,荒岭屠戮修士的黑影,周身没有半分猫爪道韵,只有正统仙盟的幽暗灵力。
有人看见,所谓灵猫噬灵的密林,真正吞吐煞气的,是仙盟埋下的阴邪阵法。
碎片短暂,却真实刺骨。
方才狂热到极致的人海,骤然一静。
死寂,瞬间笼罩万里云海。
震天的喊杀声戛然而止,无数高举的法器悬在半空,无数紧绷的身形骤然停滞。
所有人的眼底,第一次涌上浓烈的茫然、迟疑与慌乱。
刚才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铁证如山,所谓的滔天罪孽,竟然是假的?
那他们方才的嘶吼、暴怒、杀伐,到底是在诛邪,还是在助恶?
人心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怀疑的种子,瞬间扎根在数万修士的心底。
后排那七名老牌散修,双目骤然亮起,心底的疑虑彻底落地。
果然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仙盟精心策划的一场诛心骗局!
温景然看着全场修士动摇的神色,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虚妄大阵彻底崩碎,心底的慌乱彻底泛滥。
三千年修行,步步为营,算尽人心,算尽利弊,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狼狈失态。
他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白衣孤绝的少年,牙关紧咬,指节泛白,心底滋生出前所未有的忌惮与阴狠。
此子,留不得。
喵仙宗,更留不得!
一缕无声的杀意,自云海之巅悄然锁定归仙峰,冰冷刺骨,暗藏灭门之心。
林墨立于风巅,看穿了他所有的算计与杀机,神色依旧淡然无波。
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却穿透万里云海,落进每一个修士耳中:
“虚妄易造,本心难遮。”
“口舌可瞒天下,天道从不欺人。”
“我喵仙宗立宗以来,不欺善、不纵恶、不结党、不弄权。”
“以善渡世,以正立身,从未害过一宗一派,从未伤过一介生灵。”
字字清明,句句坦荡。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委屈的辩解,只有尘埃落定的真相,和万古不移的本心。
风起云海,天光彻亮。
浊世喧嚣尽散,真伪终有分明。
下集预告
禁牌藏古秘辛,仙盟黑幕层层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