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处暑,天就凉了一些。不是说天气一下子就冷了,是那种慢慢的、一点点的凉,像有人每天往空气里添一小勺凉水,添着添着,早晚的风就不那么烫了,午后的太阳也不那么毒了。墨尘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能感觉到风穿过袖子的时候带走了皮肤上的一层热气,留下一点微微的凉意。
他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看那块泥土。泥土还是老样子,平平的,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冒出来。他已经不去想那颗杨梅核能不能发芽了,想得少了,心里反而松快了。他用手把土面抚平,站起来转身要走,忽然看见旁边那棵枣树的枝丫上落了一个东西。小小的,红红的,圆滚滚的,像一颗小灯笼。他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地上落了好几颗,被风吹成一堆,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今年的枣子,熟得比往年早。
墨尘弯腰捡起一颗,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皮薄肉厚,很甜,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甜,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他嚼着枣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看,枝条上还挂着很多,红彤彤的,密密麻麻的,有些枝条都被压弯了,像是枝条也快背不动它们的重量了。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递给他。“摘吧。”
墨尘接过竹篮,笑了。他搬来梯子,爬上枣树,一颗一颗地摘。摘的时候很小心,不把树枝扯断,不把没熟的青果子碰掉。他在树上待了小半个时辰,竹篮装了大半满,红艳艳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高兴。
“师兄,今年的枣子比去年多。”墨尘从梯子上下来,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又在上面抓了一把塞进凌昊手里,“你尝尝。”
凌昊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墨尘自己也拿了一颗,又吃了一颗,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竹篮里的枣子。“师兄,你说师父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摘过枣子?”
凌昊想了想。“摘过。”
“他摘枣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不说话,也不笑。但摘完之后,他会把最大的一颗放在一边,不放进篮子里。”
“放在哪里?”
“放在石桌上。”
墨尘低头看了看石桌,石桌是青灰色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想象着很多年前的秋天,师父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颗最大的枣子,不急着吃,就那么放着,像是要等谁一起,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颗枣子,后来谁吃了?”墨尘问。
“他吃了。”凌昊说,“放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吃了。”
墨尘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灶房,拿了一个小碟子出来。他把竹篮里最大的那颗枣子挑出来,放进碟子里,然后把碟子端到老桂花树的树桩上,端端正正地摆好。
“师父,今年的新枣。最大的一颗,给你留着。”
枣子在碟子里安静地躺着,红红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墨尘看着它,觉得它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笑了笑,转身走回石桌前坐下来,继续吃剩下的枣子。甜味在舌尖上一点一点地化开,秋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穿过枣树,穿过他手中的竹篮,吹起枣叶沙沙的响。墨尘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一颗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的枣子,觉得这个下午过得真好,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少。连那颗放在树桩上的枣子,也在静静地陪着他,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