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墨尘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翻着一层蟹壳青,院子里的桂花树还罩在朦胧的薄雾里。他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变亮,看着雾气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一层被风慢慢掀开的纱。鸟叫了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整个村子的鸟都醒了,叽叽喳喳地响成一片,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晨间合奏。
凌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端着一壶热茶,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墨尘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捂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热从掌心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往上走,走到手指,走到手腕,走到小臂,最后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师兄,今天是秋分。”
“嗯。”
“秋分之后,白天就短了。”
“嗯。”
墨尘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正好入口。他看着院子里的树,枣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桃树的叶子也落了薄薄一层。李子树还绿着,但绿得不如夏天那么浓了,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黄的绿,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新桂花树的叶子还嫩着,还是那种鲜亮的绿,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师兄,你说师父在的时候,秋分这天会做什么?”
凌昊端着茶杯,想了想。“他会坐在树下喝茶,看上一天的天。”
“看一天?”
“看一天。从早上看到傍晚,从晴天看到阴天,从云来看到云走。什么都不做,就看着。”
墨尘想象着师父坐在桂花树下看天的样子。那时候老桂花树还在,苏晚种的那棵,枝叶繁茂,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师父坐在伞下面,端着一杯茶,仰着头看着天,看云慢慢飘过去,看鸟慢慢飞过去,看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看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他看了一整天,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天上看不见的地方,在时间够不着的地方。
墨尘学着师父的样子,仰起头,看着天。天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慢悠悠地挂着,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不急不急着飘走。他看着那些云,看着它们慢慢地变换形状,像一只慢慢展开的手,又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脖子有些酸了,才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师兄,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师父为什么能看一整天。”墨尘放下茶杯,看着远处的山,“因为看着天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心里特别安静。”
凌昊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看着云,看着光一点一点地从树梢移到树根,从东墙移到西墙。鸟鸣声渐渐稀了,知了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夏天最后的力气都用完。墨尘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老树桩、枣树、桃树、李子树、新桂花树。它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也在看天,看云,看秋天的风。
墨尘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棵树。一棵在这个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的树,看过了很多个秋天,看过了很多次花开叶落,看过了很多人的来去。他的根扎在这片泥土里,枝伸向天空,风来的时候他摇一摇,雨来的时候他喝个饱,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伸个懒腰,秋天来的时候他落几片叶子。他站得够久了,不想动了。就想一直站着,看天看云看风看雨,看这个院子里所有的树一起慢慢地长,慢慢地老。
“师兄。”
“嗯。”
“我今天哪儿都不想去。就在这坐着。”
凌昊放下茶杯,往他身边靠了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