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天。
钱明一行终于到了。
准确地说,是到了扭曲空间的边缘。
岩石地表在这里发生了质变。
黑色的岩石上,紫色裂纹的密度急剧上升,几乎连成一片。
整个地面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底色,上面浮动着缓慢游移的能量纹路。
空气中的深渊能量浓度比外部高出整整十倍。
白萱的身体泛出了明亮的紫光。
大黑的鳞片也在轻微震动。
而灰灰,却在边缘停下了脚步。
“我到这里为止。”它说。
钱明转过头。
灰灰的眼神很平静。
“我已履行了约定。我能随你走到了这里,看到了很多年没看到的美景,已知足了。”
“你不想去看那棵树?”
灰灰看向前方。
扭曲空间的边缘,空气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想。”
它说。
“但那里面对渊主的压制太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钱明开口问道。
“等。”
灰灰蹲下身。
“你要么杀了那个东西出来,要么死在里面。不管哪个结果,我在外面等着。”
“等多久?”
“无所谓。永生之地嘛。我有的是时间。”
大黑在旁边嘟了一句。
“灰灰你还挺讲义气的。”
灰灰没理它。
“白萱,大黑。”
钱明招了一下手。
两个噬渊者靠过来。
“准备好了吗?”
白萱点头。
大黑从白萱肩上跳到钱明手心里。
钱明率先踏入了扭曲空间的边界。
白萱跟在他身后。
灰灰留在外面,看着三个身影消失在扭曲的空间褶皱中。
它蹲在地上,灰色的身体和黑色的岩石融为一体。
……
扭曲空间内部。
空间规则完全失控。
方向在不停变化。
钱明向前走十步,实际上可能向左偏移了一百米,或者向上攀升了三十米。
重力方向每隔几秒就偏转一次,没有任何规律。
光线也不正常。
紫色的能量光芒从四面八方射来,互相交织,让人无法判断距离和深度。
七分钟后。
“原来如此……这种空间波动,是幻象。”
钱明察觉到异常,上前一步。
他抬起手,对着前方的空间一点。
灭世分解!
嗡!
前方纠缠扭曲的空间结构,在灭世分解的作用下开始剥离。
没想到,灭世分解直接把空间中附加的额外规则,给一层层剥掉了。
扭曲的空间在灭世分解的侵蚀下退缩,退出了一条十几米宽的直线通道。
钱明看了看指尖,心中思索。
“难道,本源分解就是解开秘境的钥匙?那……”
他抬头看向前方。
“走。”
通道向前延伸了大约五十公里。
灭世分解的速度很快,但空间规则也在持续重组反抗。
钱明不得不一边走一边分解,像是在一堵不断再生的墙壁上凿洞。
白萱在后面帮忙……
她的玩具屋领域可以降格规则品质,让那些反弹回来的空间规则变得脆弱许多,方便钱明二次分解。
大黑则负责吞噬钱明分解后溢散的能量碎片。
这些都是高浓度深渊能量,可不能浪费。
十二分钟后,前方的抵抗忽然消失了。
所有扭曲的空间规则在一瞬间收回,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钱明停下脚步。
前方的景象,竟然有些晃眼。
他第一次在永生之地,看到了葱郁绿色。
在无尽的黑色岩石和紫色裂纹组成的死寂世界里,
前方的空间,居然有绿色?
视野尽头,是一棵极其巨大的树。
钱明的虚域感知瞬间铺展,但这一次,他的感知被弹了回来。
就像光射到镜面上一样。
他只好眯眼去看。
那棵树的主干,钱明估测直径超过五千米。
树干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绿色,而是一种介于深绿和暗紫之间的颜色,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在缓慢移动,像是一个微型星系。
根须从主干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钻入地壳深处,消失在不可见的地层中。
钱明抬起头,看向树冠。
树冠直插穹顶,顶端消失在了永生之地灰暗的天幕之中。
或者说,那片天幕本身就是树冠的一部分。
而树枝上,挂满了果实。
无数个果实。
大小不一。
最小的像一颗弹珠,最大的直径超过百米。
而且,颜色各异。
每一个果实,都在微微发光。
那些光不是深渊能量。
是生命。
钱明的瞳孔微微震动。
因为他看清了最近的那颗果实的内部。
半透明的外壳下,是一片完整的大地。
有海洋,有山脉,有平原。
如果放大来看的话,上面可能还有城市、有文明。
果实里面,是一个世界。
每一颗果实,都是一个世界。
白萱浮在钱明身旁,仰着头看那些果实。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挎包差点没拿住。
大黑的六只眼全部睁到最大。
“这就是……”大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就是那什么永生之树?”
钱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数了一下视野范围内的果实数量。
仅凭肉眼可见的部分,就超过上万颗。
也就是说,那里有上万个世界。
蓝星,只是其中一颗。
而且……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有些果实是暗的。
那种灰暗看起来,像是熄灭了一样。
细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些都是被深渊吞噬的世界。
一颗成熟的果实坠落,裂隙打开,深渊涌入,渊主冲进去掠夺。
那个世界的文明抵抗失败,被完全侵蚀。
然后,果实的光就灭了。
钱明数了一下暗掉的果实。
很多。
比亮着的还多。
白萱忽然拉了一下钱明的衣角。
“哥哥,下面。”
钱明低头看去。
在永生之树的主干根部,那些蔓延向四方的巨大根须之间,有一个身影,正坐在那里。
和这棵遮天蔽日的巨树相比,
那个身影小得离谱。
像一粒尘埃附着在树根表面。
但钱明的视力足够看清。
那是一个人形的存在。
两条腿自然下垂,靠着树根,背对着他们。
长发垂在背后。
“那个存在的外形像人类。”
钱明想起了之前那个渊主说过的话。
从背影来看……
确实像。
钱明对着身旁的白萱和大黑低声道:
“看来,我们到了。”
大黑从白萱肩上跳到钱明的肩膀。
“哥,那就是……”
“嗯。”
“我怎么觉得……不太大?”
“体型不代表什么。走。”
钱明朝前迈步。
第一步踩上去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种震动。
这种震动与地震不同,更像是一种回应。
像是这片大地在回应他的到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钱明离树根越来越近了。
那些根须的体量在近处看更加骇人,表面流转的光点近距离看其实是密密麻麻的微型能量回路。
那个盘坐的身影没有动。
钱明停在距离它大约一百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他终于能看清一些细节了。
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际。
身形修长,体型偏瘦。
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或者说,是一件斗篷。
斗篷的兜帽挂在脑后,没有遮面。
但因为是背对的,看不到正面。
“你,来了?”
一个女声响起。
没有散发出半点威压,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来了很久了吧?”
女人又补了一句。
“你在外面杀了三年,够久了。”
钱明没有说话。
那个身影站了起来,转过身。
钱明看到了她的正面。
然后他愣了一下。
白萱和大黑也愣了。
那是一张人类的面孔。
一张完完全全的、标准的人类女性面孔。
五官端正,肤色偏白,年龄大约看起来二十五六岁。
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眼睛。
两只眼睛,都是混沌的紫色。
整个眼球从里到外全是紫色,像两颗被深渊能量浸透的宝石。
她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钱明。
“那些通往‘丰饶之地’的通道,是你建造的么?”钱明开口问道。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通道?哦,你说那些果实的事。”
钱明注意到她的发音非常流利:“你是人类。”
“曾经是。”她没有否认。
白萱在钱明身后,紧紧握住了小挎包的带子。
大黑的六只眼死死盯着那双紫色的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
“自我介绍一下。”
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我叫……”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
“算了,名字不重要。你叫我……渊墟就行了。这是他们给我起的。”
她指了指远处,大概指的是那些活着或死了的渊主。
“虽然不好听,但用了太久,也……习惯了。”
渊墟。
钱明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是八阶?”他直接问。
渊墟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不喜欢这个叫法。”
“什么?”
“八阶。”
她淡淡道,
“那个分级太粗糙了。把所有不同的东西往数字里一塞,好像数字大就强似的。”
钱明没有接她的话茬。
“你是八阶。和我一样。”
渊墟微微笑了一下。
“一样?”
她抬起手。
钱明的身体猛地一沉。
这是本源层面的直接干涉。
他体内所有的能量回路在那一瞬间被外力“按住”了。
就像一个大人按住了一个孩子的肩膀。
“不一样的。”渊墟收回了手。
压力消失。
钱明的能量回路恢复正常。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那一下,虽然不到一秒。
可里面包含的本源压制,比他在永生之地遇到的所有七阶渊主加起来都要强。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大黑的尾巴在轻微发抖。
白萱的手指扣紧了挎包的带子。
渊墟看着钱明的反应,紫色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兴趣。
“你没跑?”
“为什么要跑?”钱明说。
渊墟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你真的是来毁树的?”
“是。”
“放弃吧,毁了也没用。”
渊墟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永生之树。
“它能重新长出来。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深渊能量还在流转,新的种子就会发芽。”
“那就连土地一起毁。”
渊墟回过头看他。
“你认真的?”
“你回答能不能做到就行。”
渊墟哑然。
她打量了钱明半晌,又看了看白萱,又看了看大黑。
“你身边这两个……噬渊者?有意思。我以为渊醒者不可能突破七阶。”
“看来,你的以为错了。”钱明说。
“嗯。”
渊墟点点头。
她走下了树根,双脚踩在黑色地面上。
身高只有一米七出头的她,站在钱明面前要仰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守护这棵树吗?”渊墟问。
钱明没回答,等她说下去。
渊墟转过身,抬头看向那棵贯穿天地的永生之树。
紫色的双眼映着树冠上万颗世界果实的微光。
“因为我毁不掉它。”
钱明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我试过。”
渊墟眉头微微皱紧,
“砍断主干,三天之内重新长出来。摧毁根系,连地壳都翻了一遍,新的种子第二天就发芽。把树烧成灰,用本源之力抹掉一切!”
“然而……没用。七天之后,同一个位置,还会长出同一棵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后来我不砍了。我坐在这,花了很长时间去想,它为什么砍不死。”
“那你……想明白了吗?”钱明问。
“想明白了。”
渊墟伸手指向头顶最近的一颗世界果实。
那颗果实外壳半透明,内部的大陆和海洋清晰可辨。
但果实的底部泛着一层暗灰色的薄膜,像发霉的水果表皮。
“这棵树的养分,不是土壤,不是深渊能量,不是什么本源物质。而是那些世界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渊墟转过头看着他。
“怨恨、贪婪、憎恶、绝望、屠杀、背叛、妒忌、疯狂……所有的恶意。”
钱明没吭声。
“每一个世界里的智慧种族,只要还活着,就会产生这些东西。”
“战争,权谋,倾轧,复仇。”
“你杀我,我杀你。”
“弱肉强食。恃强凌弱。”
“有人的地方就有恶,有恶的地方,这棵树就有养分。”
渊墟的手指从那颗果实移开,扫过头顶密密麻麻的万千世界。
“这些果实,不是树结出来的。是那些世界自己长出来的。”
“恶意积累到一定程度,果实就会成熟。”
“成熟的果实坠落,裂隙打开,深渊涌入。渊主冲进去杀戮。那个世界的文明反抗、挣扎、呐喊……这些痛苦又反过来滋养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