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孙悟空跳上凌霄殿，抡起金箍棒就喊，玉帝老儿，出来挨打。”
陆清安盘腿坐在灵泉池旁，爪子里捏着一片烤得焦黄的灵薯干，说到兴头上，还用爪尖在空中比画了两下。
灵泉池里，苏暮母亲的灵魂体安安静静浮着。
封印解开后，她的轮廓比昨日清晰了许多，发梢，眉眼，衣袖边缘，都能看出人形。
只是还没醒。
姜若坐在池边小凳上，手里托着一截世界树嫩枝，绿色灵光顺着池沿慢慢落入水中。
她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园长，这位孙悟空，是哪位大能？”
陆清安咬了口灵薯干，含糊道：“我老家一位特别能打的猴哥。”
姜若认真想了想：“妖族？”
“算吧。”
陆清安挠了挠脖子。
“不过他比一般妖怪有出息多了，拜师学艺，闹龙宫，闯地府，还去天上当官。结果人家嫌他官小，他不干了，转头就回花果山。”
姜若听得入神：“这性子，放在万族会盟里，怕是要被好几家老祖围攻。”
陆清安乐了：“围了呀。天兵天将来了好多。”
池中的灵魂体在这时轻轻亮了一下。
陆清安眼睛一亮，马上凑近池边。
“哎，你是不是也爱听这个？我就说嘛，昏迷的人得多听点热闹的，老躺着多闷。”
姜若看向灵魂体，神情柔和：“她的魂火有回应。虽然还不能醒，但她在听。”
陆清安拍了拍自己膝盖。
“那我接着讲。刚才说到天兵天将来抓猴哥，带队的是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也来了。哪吒你知道不？小孩模样，打架老厉害了，风火轮一踩，唰一下就飞。”
姜若犹豫道：“园长，唰是什么术法？”
“速度快的意思。”
“哦。”
陆清安清了清嗓子，拿出讲评书的架势。
“哪吒上来就问，妖猴，你为何反下天庭。孙悟空说，玉帝不会用人，俺老孙不伺候了。”
姜若听得眉心直跳。
“这话若传到九天神朝，天玄帝能气得三天不上朝。”
陆清安一摆爪子：“气就气呗。皇帝要是不讲理，还不让人辞职啊？”
池水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陆清安盯着那团灵魂体，语气放轻了点。
“你也觉得对吧。打工人……咳，打工猴也要有尊严。”
保健室门口，苏暮站在那里，训练服还没换下，袖口沾着尘土。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母亲的恢复情况。
可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陆清安在里面讲故事。
他没有进去。
少年站在门槛外，肩膀上还挂着剑无痕训练时留下的木剑，手指慢慢松开了剑柄。
屋里，陆清安继续讲。
“然后这猴哥厉害，一棍子打过去，天兵倒了一片。不是我吹，他那根棒子可大可小，平时塞耳朵里，用的时候拿出来，直接变大。”
姜若一脸迟疑：“塞耳朵里？”
陆清安点头：“对，方便携带。”
姜若低头看了看陆清安的爪子，又看了看保健室里堆成山的杂物。
“园长，您也可以让公输班做个类似的收纳法器。不然您每次把锅，碗，玩具，木料都放在走廊，药尊者已经念叨三回了。”
陆清安摆手：“他就是爱念叨。再说我有次元口袋。”
姜若提醒：“您上次把小黑的磨牙石和昭雪小姐的点心盒放一起，昭雪小姐找了半日。”
陆清安脸色一虚。
“这个事就别告诉她了。”
姜若忍着笑：“她已经知道了。”
陆清安沉默片刻，把剩下的灵薯干塞进嘴里。
“那我今晚给她做两份点心。”
门口的苏暮低下头。
他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从前他以为强者的善意都带着目的。
九天神朝的贵人会赏赐，会拉拢，会居高临下地摸摸你的头，然后在你跪下谢恩时收走你最值钱的东西。
陆清安不一样。
他坐在池边，讲一个外人听来乱七八糟的故事，只因为他觉得，昏迷的人一个人待着会闷。
苏暮喉间发堵，最后还是抬脚进了门。
“园长。”
陆清安回头，看到他，立刻招爪。
“苏暮来啦。训练完了？快过来坐，你娘今天反应不错，刚才我讲到猴哥大闹天宫，她亮了两次。”
苏暮走到池边，先向姜若行礼。
“姜若前辈。”
姜若点头：“她恢复得比预计快。封印拆除后，灵泉和世界树的力量能顺利进去，再过些时日，应当能开口。”
苏暮的眼眶红了。
他跪坐在池边，低声道：“娘，我今天练剑没有偷懒。剑先生说，我握剑比前几天稳。”
池中的灵魂体轻轻闪了闪。
苏暮愣住，抬头看向姜若。
姜若道：“她听见了。”
苏暮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娘，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没人欺负我，饭也够吃，雷震子虽然吵，可他给我留过鸡腿。”
陆清安在旁边插话：“那小子还会让鸡腿？不容易啊。”
苏暮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落进池边。
他急忙用袖子擦脸。
陆清安假装没看见，继续翻自己的故事。
“行了行了，别光说训练。你娘刚醒一点意识，不能老听苦哈哈的。来，咱继续讲猴哥被太上老君放进炼丹炉。”
苏暮吸了吸鼻子：“炼丹炉？他被炼了吗？”
“没炼成。”
陆清安一拍大腿。
“那炉子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人家不但没事，还练出一双火眼金睛。”
姜若轻声道：“被困在炉中四十九日，还能活下来，这位大圣确实不凡。”
陆清安摆摆爪：“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出来后，一脚踹翻炼丹炉，又打上天庭去了。”
苏暮听得怔住。
“被害成那样，还敢回去？”
陆清安看向他。
“被欺负了，当然得回去讨说法。躲一次是养伤，躲一辈子那不成了给坏人腾地方？”
苏暮低下头，手慢慢按在木剑上。
姜若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陆清安不知道自己这句随口话落在少年心里有多重。
他还在给灵魂体讲热闹。
“天庭这边一看，坏了，这猴太能打，赶紧请如来佛祖。然后呢，猴哥跟如来打赌，说俺老孙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肯定能翻出你的手掌心。”
姜若追问：“翻出去了吗？”
陆清安啧了一声：“没。”
苏暮抬头：“为什么？”
“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陆清安难得正经了一点。
“再能打，也别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你看猴哥后来就学会了，有事喊师父，喊师弟，喊土地，喊山神，能群殴就别一个人硬扛。”
姜若沉默片刻：“园长这话，比药尊者讲的修行课好懂。”
苏暮点头：“我记住了。”
陆清安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派头：“记住就对了。你现在在幼儿园，有事喊人。喊我也行，喊昭雪也行，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苏暮看着池中母亲的灵魂，低声道：“以前没人可喊。”
陆清安伸出爪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现在有了。”
苏暮的背弯了下去。
他额头抵在池沿，许久没有抬起来。
姜若把世界树嫩枝放入灵泉，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让外面的风进来。
院子里有孩子追跑的声音，还有饕餮妖帝骂谁偷吃包子的动静。
保健室里安静了片刻。
池水中的灵魂体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手指轮廓动了动。
苏暮看见了，呼吸都乱了。
“娘？”
灵魂体没有醒，却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陆清安咧嘴，笑得开心。
“看吧，我就说讲故事有用。电视剧诚不欺我。”
姜若问：“电视剧又是何物？”
陆清安卡住。
“也是一种……法器吧。能让人看别人演故事。”
姜若认真记下：“幻象留影类法器。”
“差不多。”
陆清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今天先讲到这里。猴哥被压五行山，下回讲唐僧救他出来。”
苏暮急了：“不能现在讲吗？”
陆清安看了看窗外。
“该去接昭雪吃点心了。我要是迟到，她虽然不说，但会把我的点心份量减半。”
姜若忍不住笑出声。
苏暮也跟着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陆清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灵泉池。
“我明天再来。你可得好好恢复，后面故事长着呢，猴哥还要打白骨精，过女儿国，借芭蕉扇。”
池水轻轻亮了一下。
陆清安满意地点头。
“要是有个收音机就好了，我可以录下来循环播放。对了，我可以让公输班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