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陈一天醒来前两日。
中京的夜,还没有过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姬渊已经换过一身龙袍。
脸上苍白的血色也恢复了几分。
可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色,却压不住。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封北境急报。
一份奉天殿死伤名册。
还有一卷刚拟好的葬仪草案。
葛玄的人头已经送去净身装殓。
可申定北那一脚,像还踩在这间屋子里。
姬承乾、姬承业、姬幼微、姬幼月四人,立在书房下首。
谁都没有先开口。
姬渊看了他们一阵。
才淡淡道:
“都说说吧。”
“朕要听的,不是怨气。”
“是法子。”
姬承乾第一个出列。
他衣袍齐整。
连袖口都不见半点乱。
那张脸也仍旧沉稳。
像奉天殿前那场惊天之变,没有把他彻底打乱。
“儿臣以为。”
“第一件事,不是喊杀。”
“是正名。”
姬渊没说话。
示意他继续。
姬承乾低头道:
“葛玄已死。”
“可人死之后,身份还能用。”
“朝廷当以国相之礼厚葬葛玄,再追一层护国之名。”
“不必强争他与申定北到底谁胜谁败。”
“只说其坐镇皇城、护京而亡,朝廷不负有功之臣。”
“如此一来。”
“既能安住昆仑余下几人几分面子。”
“也能给朝野一个说法。”
“此外。”
“礼部、鸿胪寺、京兆府三处,要立刻统一口径。”
“葛玄之死可以传。”
“但只能按朝廷的法子传。”
“申定北入京,是逆。”
“葛玄护京而死,是忠。”
“不管外头信几分,这张皮,我们姬家得先撑住。”
他说得很自信。
也很细。
姬渊听完,手指轻轻点了点案沿。
没夸。
也没驳。
“还有呢?”
姬承乾继续道:
“皇城礼制不能乱。”
“明日朝会必须照开。”
“葛玄葬仪必须重。”
“城门、宫门、朝仪、值守,一项都不能先塌。”
“今天丢的是脸。”
“若明日连体统也丢了。”
“那天下人就会真觉得,姬家撑不住了。”
姬渊这才嗯了一声。
“承乾说完了。”
“承业。”
姬承业上前半步。
他没看葬仪草案。
也没看北境急报。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那份兵册上。
“儿臣的看法,和二哥不一样。”
“如今,贼子申定北那句诸王时代降临,天下土地皆可封赏,无疑,他已经彻底反了,彻底和我姬家以及大京撕破脸。”
“我等今后要面对的,除了南境和平军、东境上古遗族、西境太平仙盟,还有——申定北所控制的北境!”
“父皇,我们姬家,终究是养虎为患了啊。”
姬渊脸色再度阴沉。
姬承业继续道:
“礼,能撑一时。”
“兵,才能撑长久。”
“南境回来五万。”
“西境回来三万。”
“京畿禁军、羽林军、城防军、玄龙卫,加起来五十万可战之士,若继续招揽天下英杰,百万大军不在话下。”
“可,这些军种,各有编制,各有旧主。”
“这些兵若还是各吃各的粮,各守各的门。”
“真有事的时候,连谁听谁的都说不清。”
姬承业在殿内缓缓踱步,声音铿锵有力。
“父皇,如今的局面,南境宵小之辈,可先放任,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东境的上古遗族,只要咱姬家将镇国玉玺掌握在手,晾他们也不敢这个时候冒头。”
“西境的太平仙盟,倒是个棘手的存在。”
姬承业顿了顿,道:“但,天下逐利,他太平仙盟也不例外,只要他们保持不动,条件都可以商议。”
“如果稳住西境,我大京百万大军挥师北上,讨伐逆贼,斩那申定北乱臣贼子的头颅,不在话下。”
姬承业声音低沉。
“只要肃清北境,南境、西境只手可破尔,不足为虑!至于东境,呵,大京一统天下,拿回申定北身上的一半气运,镇国玉玺顷刻可突破圣兵。”
“只要镇国玉玺成就圣兵的无上之阶,那苟延残喘的上古遗族也不足为惧!”
姬承业心血澎湃,礼拜道:
“父皇,儿臣请父皇准许兵部连夜清册。”
“把能战、可战、敢战的先挑出来。”
“另外。”
“举全国之力,举贤任能,推举帅才、将才,即刻挥师北上!”
这话一出。
姬幼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姬承乾微微皱眉。
姬承业察觉到了。
却没理会。
乱世出英雄!
乱世,才是他的舞台。
想要继承大统,他们皇子皇女本就是最大的对手,没有多少情分可言!
姬渊盯着兵册,沉默了几息。
随即看向姬幼微。
“你呢?”
姬幼微出列时,甲叶轻响。
那声音不大。
却比前两人的话都更像刀。
“二哥补名。”
“三哥补兵。”
“都没错。”
“可在儿臣看来,都慢了。”
姬承乾眉头微皱。
姬承业也抬起了头。
姬幼微却像没看见。
她望向姬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葛玄死了,还能靠一场重葬挽回几分脸。”
“可诸王时代那句话,不是葬一个葛玄就能压住的。”
“如今最危险的,不是申定北还会不会再来。”
“而是天下人已经看见——”
“原来真有人,能踩着姬家的脸,给别人封王开路。”
御书房里骤然一静。
姬幼微继续道:
“人心一乱,光补体统没用。”
“只整兵,也不够。”
“朝廷眼下最缺的。”
“不是一场好看的葬礼。”
“也不是一堆花名册上能写满的兵。”
“是一个够分量的人头。”
姬承乾沉声道:
“皇姐慎言。”
姬幼微转头看他。
“我说得不对?”
“今日申定北不杀父皇,是因为他不想杀。”
“不是因为他不能杀。”
“这件事,满城都看见了。”
“若朝廷接下来连一颗像样的人头都拿不回来。”
“那天下人就会明白。”
“大京现在,能拿得动的只有算盘,没有刀。”
姬承业冷声道:
“你想拿谁的人头?”
姬幼微没有半点停顿。
“陈一天。”
书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姬承乾眼神一沉。
姬承业也皱了眉。
连一直没说话的姬幼月,都抬头看了长姐一眼。
姬幼微却仍旧平静。
“他是北境诸王第一个。”
“也是最亮眼的那个。”
“太子折在他手里。”
“王号从他身上立起来。”
“如今诸王时代四个字,也是踩着他这杆旗,才真插进了天下人心里。”
“若他不死。”
“后面所有想封王的人,都会拿他当样子。”
“若他死了。”
“那便是在告诉天下——”
“第一个敢站出来吃姬家肉的人,死得最快。”
姬承乾盯着她。
“你说得容易。”
“陈一天若死在朝廷刀下,申定北会作何反应?你别忘了,申定北为了给那陈一天出气,可是直接杀到皇城,摘了葛玄的头颅!”
姬幼微淡淡道:
“朝廷,需要一场胜利。申定北和我们大京,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如果这场胜利我等拿不回来,姬家的天下,将变成……天下人的天下!”
“而且,斩杀陈一天,不一定要用朝廷的刀。”
这一句话。
让姬承乾不再开口。
姬承业则看向姬渊。
姬渊一直没打断。
直到此刻。
他才缓缓靠回椅背。
看着下首四人。
眼神一一掠过。
承乾稳。
稳得住体统,也稳得住场面。
可太稳的人,遇上这种需要见血立威的局,往往不够狠。
承业实,有帅才之资。
真让他练兵、整军、守京,甚至挥师北上,他能做得很好。
可……他还是过于稚嫩,看不清复杂的局势。
现在的局面,真的是大军挥师北上就能解决的吗?
如果百万大军有用,那妖族早就将申定北斩杀了。
申定北本人战力就十分恐怖,更别提他麾下的八庭军,那可是和妖族硬拼了十年的百战军种!
姬渊不认为,他们临时拼凑的百万大军,真能奏效。
现如今的局面,或许只能……
他看向姬幼微。
幼微最像刀。
够冷。
够直。
也够明白,有些事不能摆在明面上做。
至于幼月……
姬渊看向那个最小的女儿。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不抢话。
不争功。
可她那双眼睛,分明一直在看人。
不是看谁说得好。
而是看谁在藏,似乎,只要被那双眼睛盯上,就能将人看透。
好,好,好。
朕的这些子女,可真是优秀,一个个眼里的光,都看着龙椅。
姬渊忽然有些厌烦。
他发现,从今夜开始。
自己不只是要防外头的人。
连眼前这些儿女,往后也不能全不防。
借乱而起。
从来不只是诸侯会。
皇子公主,也一样会。
想到这里。
他脸上却没露出半分。
“都说完了?”
无人应声。
姬渊淡淡道:
“承乾。”
“葛玄葬仪、朝仪、宫门值守、京畿安抚,由你总领。”
“儿臣领旨。”
“承业。”
“兵部清册,三日之内,把能战之兵和空额、虚额、老弱,一并给朕挑出来。同时,开始扩大招兵份额。至于挥师北上之事,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先以练兵为主。”
“父皇……”
“住嘴。你看不清局势,可以和朝蜕多学。”姬承业还想再说什么,被姬渊喝住。
“儿臣,领旨。”
“幼月。”
姬幼月微微一怔。
她刚刚啥也没说啊。
姬渊声音缓了一分。
“回去歇着。”
“今晚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另外,你如今已经结丹,可去偏殿,找那澹台仙师指点一二,就说,这是当年她答应朕的。”
姬幼月闻言一喜。
当然,她作为大京最年幼的结丹修士,有此待遇也是应当,不过,喜欢还是要表现出来的,这样父皇会有成就感。
姬幼微却是抿了抿唇。
能得到昆仑的仙师指点,他们何曾不想要这个机会。
更何况,这是他们父皇用一个承诺换来的机会,弥足珍贵。
父皇对幼妹,还真是偏爱。
“幼微,”姬渊看向自己的长女道,“朕给你五百结丹修士,你去练一支随时可以出战的斩首军种,那陈一天的头颅,你给朕带来,可能做到?”
姬幼微闻言一喜,轻轻应道:
“儿臣明白。”
她嘴上应得快。
心里却已经看明白了另一层。
父皇让二哥收秩序。
让三哥练兵。
让她带领朝廷最新培育出来的金丹修士。
却没把最完整的权,给他们任何一个。
他在用他们。
也在防他们。
现在的父皇。
已经不只是怕申定北了。
他开始怕乱。
也开始怕自己的儿女,借着这场乱,各自把手伸得太长。
想到这里。
姬幼微忽然有些难受。
她第一次觉得。
那座高高在上的龙椅,真的很冷。
“都退下吧。幼微留下。”
姬渊摆了摆手。
姬承乾、姬承业、姬幼月齐齐行礼。
转身退了出去。
只有姬幼微,站着没动。
等门彻底合上。
姬渊才缓缓抬眼。
“你方才说。”
“不用朝廷的刀。”
姬幼微垂眸。
“是。”
“那你可知。”
“不用朝廷的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把刀,出鞘时不能见光。”
“也意味着它若折了,朝廷不能认,姬家不能认,连你自己都不能认。”
姬幼微神色不变。
“儿臣知道。”
姬渊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比不笑时还冷。
“很好。”
“朕今夜听了这么多话。”
“真正能用的,只有你最后那一句。”
他伸手,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只乌木匣。
匣子不大。
却压得极沉。
上头没有龙纹。
没有印记。
像一块不能见人的黑石。
姬渊将木匣推了过去。
“这里头,不是圣旨。”
“也不是兵符。”
“是几个人,和几条线。”
“一共十个灵台境后期,两个真阳境中期武修。这一批资源,是朕暗中培养出来的,可保绝对忠诚,你放心用。”
“平日里,他们不在兵部册上。”
“也不上朝廷名册。”
“另外,给你的五百金丹军,你可用好。你的斩首军,朕很期待。”
他盯着姬幼微,一字一句道:
“有些耻辱,得拿血,才能洗回来。”
御书房内,烛火轻晃。
姬幼微看着那只乌木匣,沉默了一瞬。
随即双手接过。
“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