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叹息声音落下后。
识海里的雾,并没有立刻散。
陈一天也没再往里追。
他忽然感觉,系统似乎,越来越人性化了。
“该不会,系统是一个老爷爷,或者一个仙子扮成的吧?”陈一天认真想道。
他缓缓睁开眼。
先看了看高依依。
又看了看赵清霞。
然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依依,清霞,现在局势怎么样?”
平时不管事,此刻连问这个话题,陈一天也有些不自在。
可他不能不问。
他需要知道现在的局势,以验证自己的判断。
朦朦胧胧,他总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了不得的棋局,看似一切都是自己做主,但总感觉,执棋的人不是他。
这种感觉,很不好!
高依依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赵清霞则像早就料到他不会死心。
“你就是瞎操心,放心吧,陈国很好的,没乱。”
她答得很快。
“城防没乱。”
“王府没乱。”
“人心也没乱。”
“你没醒这几天,老贾先压外头。”
“我压内院和外城。”
“粉儿盯军市和粮道。”
“真有几个心思活的。”
“可还没谁敢把手先伸进来。”
伸手的,都已经被砍了。
陈一天听完,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闷气,才稍微松了一点。
“老贾、大力、张五他们呢?”
“自己人有没乱?”
这回是高依依接的话。
她声音依旧温。
可比平时更为沉稳。
“没有。”
“确切知道你重伤的,只有核心这些人。”
“外头只知道你还没露面。”
“李狂澜守城头。”
“魏小六盯情报。”
“张五和大力都没乱走。”
“潇雪那边也压住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大家都急。”
“可没人先慌。”
陈一天看着她。
忽然笑了笑。
“那还行。”
这一笑刚出来。
就牵得胸口又是一阵疼。
天命珠用完了,圣人法则带来的伤势,还是没有完全治愈。
那些金色法则,还纠缠在他的神魂和肉身上,极为难除。
真不知道,如果没有天命珠,他该如何扛过圣人的这一记“试探”。
他也不知道,没有天命珠加持,依靠自身接近神明不死身的特质,以及九龙护体,还有多久才能痊愈。
或者,能不能痊愈。
所幸的是,系统在消耗完天命珠之前,将他的神魂裂痕给大致修复了,不然,他可去哪找修复神魂的法子!
赵清霞眉头一拧。
“你少浪。”
“再裂一次。”
“你就真得躺着听别人分你家底了。”
陈一天嘶了一声。
倒也真老实了点。
“粉儿呢,还有老贾?”
“在外头。”
“请进来吧。”
赵清霞没动。
先看了高依依一眼。
高依依把药碗递到陈一天面前。
“先把药喝了。”
陈一天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东西。
脸都木了半寸。
“依依。”
“嗯?”
“我都这样了。”
“能不能给点优待?”
高依依看着他。
眼里终于泛起一点浅浅笑意。
“可以。”
“你乖乖喝完。”
“我等会儿让你少喝半碗补神汤。”
陈一天沉默了。
他要的是这种优待吗!
他记得自己没醒的时候,嘴对嘴喂药的优待就不错。
还有那缕淡淡的桃花香,令人魂牵梦绕。
依依,似乎和以前的依依一样,又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半晌。
高依依没动。
好吧。
他还是认命把药喝了,现在确实不宜太浪。
药一入口。
苦得他眉骨都抽了一下。
赵清霞在旁边看着,嘴角轻轻动了动。
像是想笑。
又忍住了。
等药喝完。
她才转身出去。
没多久。
贾沃隆和刘粉一前一后进了屋。
贾沃隆进门时,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可一看到陈一天靠在床头,脸色虽白得像纸。
他反倒先把那股急压住了。
“参见主公。”贾沃隆想要行大礼,陈一天目中金光闪耀,无形无质的灵魂力化形而出,托住贾沃隆。
“老贾,一段时间不见,你装什么呢。”
贾沃隆嘿嘿了一声:“这不怕主公生份了嘛,老朽还说先演一下。”
刘粉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柔声问安。
她先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直到确认这不是回光返照。
那口提着的气才慢慢落下。
“夫君,醒了就好。”
陈一天看着自己亲封的安远夫人,点了点头。
“好了,废话就不说了。”
“把外头的,拣要命的说。我想知道大局。”
贾沃隆和刘粉对视一眼。
还是刘粉先开口。
她汇报事情,从来不绕。
“夫君,粮还够。”
“盐也够。”
“军市还稳。”
“可价已经开始浮了。”
“中京那边一乱。”
“商路很难走通,有几家在囤货,也有几家在观望。”
“我已经先把三座主仓重新盘了一遍,军市的大宗买卖也压了压。”
“短时撑得住。”
“可后头若乱得更大,南边和西边的货路,都得提前抓。”
她说到这里,看着陈一天。
“另外。”
“来的人开始多了。”
“送礼的,投靠的,探病的,借路的,顺风道贺的。”
“什么都有。”
“里面真心的未必没有。”
“可想趁着你没露面,先来踩深浅的,更多。”
陈一天嗯了一声。
“清霞。”
赵清霞站在一旁,直接接上。
“外城我加了岗。”
“王府内外两层也重排了。蚩尘带着新收的狮子王金烈已经调入外院,城外拓跋野等,也让他们放开灵识巡逻。”
“来客住客馆。”
“生人不许靠近内院十丈。”
“魏小六正在顺名单。”
“李狂澜被潇雪派去守城头了。”
“这几天若真有人想硬探,先死的一定是他们。”
她说完,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还有。”
“姬家那边,明刀未必先来。”
“可毒、刺客、暗杀、假投、埋钉,多半已经在路上了。”
“这一次。”
“朝廷未必敢大张旗鼓打你。”
“但他们一定想你死。”
贾沃隆这时才接过话头。
他把两手拢进袖中。
声音不疾不徐。
“主公。”
“中京那边,消息已对实了。”
“庭主确实踏破皇城,摘了葛玄的头。”
“也确实借着国运,把‘诸王时代’四个字,喊给了天下听。”
“从那一刻起,高庭彻底反了。”
“局,就彻底变了。”
陈一天看着他。
“怎么个变法?”
贾沃隆轻轻吐出一口气。
“主公你活着。”
“本身就是旗。”
“也是秤砣。”
“有你在,黑石关上下就知道王旗没倒。”
“外头那些观望的人,也不敢太快下注到别人身上。”
“可反过来。”
“主公活着,也就成了最显眼的靶。”
“天下现在估的,不只是陈国值不值得投。”
“更是在估——”
“陈王值多少钱。”
“值不值得押。”
“会不会先死。”
“若死了,又是谁先动的手。”
屋里一下静了。
这些话。
高依依和赵清霞其实都已想过。
可从贾沃隆嘴里,条理分明地摆出来。
又是另一回事。
陈一天靠在床头。
半晌没说话。
他以前也知道自己重要。
可那时候的“重要”,更像是他自己觉得。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外头所有人,都开始拿他的生死算账。
他活。
很多人的下注还能继续。
他死。
很多人的刀路、路数、后手,都会立刻跟着变。
可就算他倒,陈王这面旗倒不能倒。
那是一整座黑石关。
是一群已经把前路绑在他身上的人。
想到这里。
陈一天忽然扯了扯嘴角。
“听你们这么一说。”
“本王这条命,倒还挺贵。”
刘粉没笑。
“贵是贵。”
“可贵东西,也最招贼。”
赵清霞更直接。
“所以你现在能醒,就得尽快坐起来。”
“不然外头那些人,就会越来越想知道。”
“你到底是真伤,还是快死。”
陈一天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这样,坐起来跟他们见面?”
赵清霞好笑道。
“谁让你现在见了。”
“我的意思是。”
“你得比他们更早想清楚。”
“你不是不能死。”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半分。
“你是现在,死不起。”
这话一落。
屋里几人都没再出声。
因为这正是最难听。
也最真的那句。
陈一天哈哈一笑:“那不行。本王的命是本王的,如何处置,决定权在本王手里。”
然后,陈一天沉声道:“天下人都可为本王而活,但,本王不可为他们而活。”
“因为,本王,是他们的王!”
赵清霞怔住,忽然眼眸莹润,她似乎,又看到了留燕村那个少年郎。
“当然,你是王,不必为天下而活。”
赵清霞轻声道。
陈一天抬起头,看向贾沃隆。
“老贾,你说,本王直接装死,能钓出多少大鱼?”
贾沃隆认真想了想,道:“大鱼没那么好骗,小鱼小虾,钓出来也没大用。”
陈一天悻悻道:“好吧,说来也是。”
他现在的神魂力强度,神识放开,千里之内,尽在眼底。
而他想钓的那些大鱼,虽不及人间剑仙那一类,可至少得是元婴化神,或者灵台境的吧?
可这类,神识强大,当真不好骗。
而比这些更小的,他又没这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