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黑石关军情司的灯,便又添了两回油。
魏小六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密报,脚下走得飞快。
昨夜那句“西境急报到了”,自然不是一句虚话。
而是真到了。
而且,不止一道。
西境先动了。
最先动的,倒不是刀。
是态度。
……
西境。
夜还压在群山之间,稍显沉重。
山风顺着崖壁往下灌,吹得古殿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太平仙盟总坛内,主位空着。
那张椅子,自盟主露面一次北上、凌虚子也随之被召唤后,已经很久没人敢坐。
不是不能坐。
是不敢。
谁都知道。
那位盟主既肯亲身压到黑石关,便意味着太平仙盟的身家,早已和陈一天绑了一半。
此前,他们都不知盟主的去向,不过,上次玄机子几人从黑石关回来后,盟主在黑石关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
如今中京一夜巨震。
申定北踩穿皇城。
葛玄授首。
诸王时代四字,借着国运传遍帝都。
这消息一到西境,整个仙盟留守高层都坐不住了。
殿中只坐了三人。
玄机子。
无尘师太。
以及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不是修为最高的。
却掌着仙盟西线大半钱粮转运与密探口子。
最擅长的,是看风向。
这会儿,他手里正捏着那封从中京转来的抄报。
指节都有些发白。
“师太。”
“真人。”
“这事,已经不是咱们要不要看热闹了。”
“是外头那些人,已经开始拿咱们西境的态度估价了。”
玄机子坐在下首。
手里拂尘轻轻搭在膝上。
那张清癯老脸,少见地没什么从容。
“估价?”
“估什么价?”
文士低声道:
“估太平仙盟,是不是彻底押了陈王。”
“估盟主北上这一趟,到底是去结盟,还是去绑命。”
“更估,若北境真起了势,我西境跟不跟。”
无尘师太双手合十。
眼帘低垂。
“外头动了多少人?”
文士苦笑一声。
“三十七家。”
“一夜之间,西境四州共有三十七家门派、豪强、商号,或明或暗,开始打听黑石关近况。”
“其中十三家,是问陈王伤势。”
“九家,是问盟主还在不在北境。”
“还有七家,专门问黑石关如今还收不收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剩下八家,问的是另一件事。”
玄机子抬眼。
“什么事?”
文士喉结动了动。
“他们问,传言中那位陈王身边的重器,究竟是真是假。”
殿内顿时一静。
风声吹进来。
把案上那张密报一角都吹了起来。
无尘师太缓缓睁眼。
“人心散得比我们想得还快。”
“他们已不是在看北境会不会起势。”
“是在想,自己能不能趁势搭一程船。”
玄机子沉着脸。
“还有人在想,若那陈一天真重伤不起,能不能提前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
文士没否认。
因为这就是实情。
申定北若只是骂穿朝堂。
很多人还会再看一看。
可如今。
他是提着葛玄的人头,从中京走出来的。
这就不只是“高庭会不会反”的问题了。
这是在告诉天下。
旧规矩真裂了。
而裂开的地方。
往往也是最适合往里伸手的时候。
无尘师太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
“盟主北上之前,曾留过话。”
“她人在黑石关,仙盟便不得乱。”
“谁敢趁她不在,打着仙盟旗号做两头下注的买卖,就先斩谁。”
玄机子点了点头。
“所以这第一步,不是跟不跟。”
“而是先稳西境。”
他话音不高。
却带着决断。
别的事情他可能不知道,但师妹的性格,她可太清楚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她,基本上可以宣判死刑。
“传令下去。”
“西境四州,凡借中京剧变四处煽动、鼓噪北上、或借陈王之名骗财骗人的,一律拿下。”
“再挑一批最干净的药材、符纸、甲料,走最快的路,送去黑石关。”
文士一愣。
“真人。”
“这会不会太急?那陈王虽然惊才绝艳,但如今身怀重宝,被那神秘的昆仑关注到,甚至引发圣人出手,还不知未来如何……”
“急?”玄机子冷冷看了落魄书生一眼。
“师弟,现在谁先动歪心思,谁才显得急。”
“盟主压了自己去了黑石关。”
“我们若还站在西境山头上摆出一副看戏嘴脸,等陈王真活过这一关,回头第一个寒心的就是自己人。”
无尘师太轻轻点头。
“不错。”
“外人要估价,我们自己也得先把价摆出来。”
“不是摆给别人看。”
“是摆给北境看。”
文士,也就是落魄书生见此,这才暗叹一口气。
这次盟主没发来指示,不过还好一切顺利,不然,若是这边出现什么幺蛾子,想必师姐的暴躁性子,肯定会直接杀过来。
哎,怎么感觉自家盟主有点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呢?
西境先动。
动的不是兵。
是押注。
押的也不是申定北。
而是陈一天活不活得过去这一关。
若活过去。
这份先手,就是雪中送炭。
若活不过去。
那也不过是赔几车资源。
比起将来被高庭与盟主双头清算。
这点本钱,不值一提。
玄机子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北方。
“再加一句。”
“凡我西境散修、宗门、豪强,谁若要去黑石关投路,太平仙盟不拦。”
“但有一条。”
“想去投王的,可以去。”
“想趁王伤要王命的,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脑袋。”
这话一出。
无尘师太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笑意。
“这句,倒像盟主会说的话。”
……
南境。
一处烂泥味极重的泽边营帐里。
两盏油灯映得帐中忽明忽暗。
火烈王把密报拍在桌上。
桌上酒碗都跟着震了一下。
“娘的!”
“申定北那老东西,真把中京踩了?”
旁边副将脸色发苦。
你有本事当面骂啊!
“回王上,三路消息都对上了。”
“据说连葛玄的脑袋,都没保住。”
火烈王盯着密报,半晌没说话。
他不是怕申定北。
好吧,他确实怕。
这天底下有谁敢说不怕的,他火烈王跟他姓!
只是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轮不到他怕。
他真正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这些人在南境打生打死,互相吞并,抢城抢粮抢地盘。
折腾了这么久。
在天下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帮泥坑里打滚的小王八。
可陈一天那边。
才封王多久?
先有申定北背书。
后有中京踩脸。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那小子是诸王时代第一杆旗。
这杆旗一立起来。
他们南境这些还在互相咬腿的人,就显得更像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