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陈一天睡得并不沉。
天快亮时,窗外风声小了些。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床边那盏还没灭的灯。
灯芯快烧尽了。
光很薄。
高依依靠在床侧,手里还握着那张名单。
纸被她收在袖中。
可陈一天知道,她一整夜都没真正放下。
“依依。”
高依依立刻抬眼。
“夫君醒了?”
陈一天嗯了一声。
胸口仍旧闷。
那种圣人法则留下的金痕,像细小的刺,还扎在血肉和神魂里。
只是比前几日好了些。
至少,不再是一动就像整个人要散架。
他缓了一会儿,忽然道:
“依依,让世杰来见我吧。”
高依依微怔。
“现在?”
“嗯。”
陈一天抬手揉了揉眉心。
“趁我脑子还清醒,有些事得交代。”
高依依没立刻答应。
她看着他的脸色,目光落在他胸口,又落回他眼睛。
“只能一炷香。”
“半个时辰。”
“一炷香。”
“那两炷香。那小子又是师父又是姐夫的叫,一直没管他,总感觉挺歉意的。”
高依依轻轻看他。
陈一天沉默了一下。
“好吧,一炷半。”
高依依终于笑了下。
可那笑意很浅,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
她起身去外头吩咐。
不多时,申世杰就来了。
他来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守在王府外头一样。
少年身上还带着晨露,衣摆沾了点灰。
腰间悬枪,背后背着一张弓。
一进门,他先朝高依依行礼。
“师娘。”
高依依眼神微妙。
陈一天差点被这一声呛住。
“你小子叫谁师娘呢?”
申世杰理直气壮。
“你是我师父,她不是师娘是什么?”
说完,他又小心看了眼陈一天的脸色。
那点少年气立刻收了几分。
“师父,你真没事了?”
陈一天靠在软枕上。
“死不了。”
“那就好。”
申世杰松了口气。
“我姐说你再醒不过来,她就去把中京剩下那几个昆仑仙师全砍了。”
陈一天一怔。
随即失笑。
“你姐现在能动武了?”
申世杰干咳了一声。
“不能。”
“那她砍谁?”
“所以我劝她了。”
申世杰很认真道:“我说等她能利索下床再砍。”
高依依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陈一天也笑了。
这一笑,又牵得胸口发闷。
他缓了片刻,才道:
“行了,不扯这些。”
“你带弓了?”
申世杰下意识摸了摸背后。
脸色有点尴尬。
最近的弓术不但没进步,反而退步得厉害啊。
“带了。”他还是应道。
陈一天道:“去后院射几箭给我看看。”
申世杰脸色更僵。
“师父。”
“嗯?”
“能不能不看?”
“不能。”
陈一天撑着床沿起身。
高依依立刻伸手扶他。
陈一天没有逞强,由她扶着披上外袍。
申世杰想上来搀扶。
高依依看了他一眼。
少年立刻停住,老实退到旁边。
“公子。”
门外,蔷薇敛衽万福。
“你休息去吧,我来就行。”
“是,依依夫人。”
“真贴心呀。”高依依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夫君,蔷薇的姿色也是顶好的,某些部位比妾身还要优秀呢,等你好些把她收了吧。买一送一,十分要得。”
陈一天轻咳一声,没敢接话。
王府后院有一处小校场。
不大。
原本只是给亲卫和侍女们晨练用。
此时天色还早,场中只有几个值守天卫。
见陈一天出来,众人先是一惊,随即就要行礼。
陈一天摆了摆手。
“不必声张。”
几名天卫立刻退开。
“世杰,开始吧。”
申世杰为难地站在靶前。
他先活动了一下手腕。
动作标准。
站姿也稳。
拉弦。
弓开得很正。
弦声一响。
第一箭飞出。
然后擦着箭靶边缘飞了过去。
钉在了旁边的木桩上。
申世杰脸一红。
他立刻又搭第二箭。
这一次,箭刚射出去,半空中像忽然怕了什么,莫名往下一沉。
噗的一声。
直接扎进了靶前三尺的泥地里。
几个天卫低着头。
肩膀憋得微微发抖。
像世杰百户这般的天资,他们真是第一次见。
申世杰耳根都红了。
“笑什么笑!”
没人敢笑出声。
陈一天却看得很认真。
第三箭出弦。
这一箭最离谱。
箭明明直奔红心而去,可快到靶前时,竟然微微一偏。
像临到头忽然反悔。
最后斜斜钉在了靶子外一丈远的树干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他是蒙着眼睛射的。
申世杰整个人都麻了。
“师父。”
“我真没故意丢人。”
“再来。”陈一天淡淡道。
他眼底深处,有极淡的金光闪过。
破幻之瞳开启。
蛛迹感知随之铺开。
刹那间,箭靶、风、尘、弓弦震颤,尽数落入他眼中。
他看见了气流。
也看见了申世杰指尖泄出的那一缕极细的神魂力。
那缕神魂力缠在箭尾。
本该是极好的驭箭根基。
可它并不稳定。
它像一只刚睁眼的幼兽,一边听申世杰的命令,一边又被他心里的杂念牵着乱跑。
“要中。”
“千万要中。”
“别丢人。”
“师父看着呢。”
“再偏就完了。”
这些念头,乱七八糟全砸在箭上。
于是箭真的有了“想法”。
它既想中,又怕中不了。
最后自然越飞越歪。
陈一天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申世杰脸色一垮。
“师父,你也笑我?”
陈一天摇头。
“不是笑你。”
“我是觉得,你小子以前被骂得挺冤。”
申世杰愣住。
“冤?”
陈一天让高依依扶自己在旁边石凳坐下。
他缓了一口气,才道:
“你的箭术如此,不是怪你人不行。”
“是天赋太怪。”
申世杰眨了眨眼。
“怪?”
陈一天指了指箭靶。
“你射出去的箭,不是死物。”
申世杰听得更糊涂。
“箭不是死物,难道还是活的?”
“差不多。”
陈一天道:“你天生神魂力特殊,能把自己的念头附在东西上。”
“箭被你一碰,就像多了一点灵性。”
“但你不会控。”
“你心越乱,箭就越乱。”
申世杰怔在原地。
他想过很多理由。
手不稳。
眼不准。
心不静。
或者就是自己没天赋。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箭之所以歪,是因为那箭有了灵性。
有了灵性,还不听话。
“那我这算什么?”
他喃喃道:“废物箭仙?”
陈一天笑骂。
“你倒挺会给自己找封号。”
高依依也笑了一下。
不过她看申世杰的眼神,已经变了些。
能赋物灵。
哪怕只是极浅的一点,也绝不是寻常天赋。
若真走对路,将来能御的,何止是箭。
果然,虎父无犬子,除非不是亲生。
她那小脑袋瓜,以前确实幻想过那么一瞬。
谁让世杰和潇雪,同爹同娘的,差距竟然那么大。不让人乱想才怪。
潇雪如今已是炼脏境大圆满,金丹境大圆满的双修小怪物,武法两个境界距离突破都只差一步之遥。
而世杰,才堪堪进入炼脏境。
这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陈一天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不新。
边角还有些磨损。
这是小白前些日子从渊底书房里拓出来的一卷残篇。
原本小白也看不懂,只是觉得有趣,多多益善。
现在倒像是专门等着申世杰。
“《点灵御兵诀》。”
陈一天把玉简递过去。
“天级残篇。”
“全篇不在我手里,但够你先练。”
申世杰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天级?”
“残篇也是天级。”
陈一天道:“以后别死磕射艺。”
“射艺要练,但那不是你的根。”
“你的根在神魂。”
“等你能把一个念头压进箭里,压进枪里,压进任何兵器里。”
“到那时候,不是你射不射得中。”
“是你想让它杀谁,它就该去杀谁。”
申世杰呼吸急促起来。
他低头看着玉简。
眼睛亮得吓人。
少年从小被人拿箭术取笑。
哪怕他是高庭世子,哪怕他练枪天资不错,可那点执念一直压在心里。
现在陈一天一句话,把那根刺拔了出来。
还告诉他。
那不是丑处。
是天赋。
“师父。”
申世杰忽然跪下,这一声师父,喊得情真意切。
“弟子记住了。”
陈一天没有拦。
有些礼,可以免。
有些礼,不能乱免。
虽然也是第一次履行所谓师父的义务,但陈一天觉得,自己可受申世杰这一跪。
这么偏门,且残篇就已是天级的功法,可不是随便能给的。特别是,申世杰可不是他的属臣。
“好了,别煽情,今后你就是我陈一天的开山大弟子了。可不要让我失望。”
申世杰嘿嘿一笑:“放心吧姐夫,等我神功大成,将那些昆仑败类杀得落花流水。”
等他起身后,陈一天又取出一物,“这东西,你拿着吧。”
那是一枚玉令。
玉色澄澈,隐隐有龙纹盘伏。
申世杰一眼认出。
“辰龙令!”
他脸色微变。
“师父,这东西怎么能给我?”
申世杰忽然感觉,师父这有点托孤的意思?不会吧,老姐还没过门啊!
“你姐当初给我,我现在给你。”
陈一天把辰龙令放到他掌心。
“不是还给高庭。”
“是让你替我保管一段路。”
申世杰握着玉令,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东西分量太重。
重到他这个高庭世子,也不敢随便接。
陈一天看着他。
“以后若遇到龙气,想法子替我收一些。”
“不要硬抢。”
“不要让姬家知道。”
“也不要为了这东西,把自己命搭进去。”
申世杰皱眉。
“龙气?”如果没记错的话,辰龙令里面,确实还存有龙气!
“嗯。”
陈一天道:“那东西对我有用。”
他没有细说。
辰龙令曾被庭主偷走,又带着一缕龙气回来。
那缕龙气滋养过他的神魂。
如今再回想,那种熟悉感,很不像巧合。
他暂时看不透。
但看不透,不代表不能先准备。
申世杰郑重收好辰龙令。
“师父放心。”
“我一定替你收。”
“收不到也别乱来。”
陈一天瞥了他一眼。
“你姐要是知道我把你教成送死的,她能先砍我。”
申世杰咧嘴一笑。
“我姐舍不得。”
陈一天呵了一声。
“你倒挺懂。”
申世杰又重新取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射。
他先闭眼。
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只剩一个。
中。
不是怕丢人。
不是想证明。
只是让箭去该去的地方。
弓弦响起。
箭飞出去。
半空中,那支箭微微颤了一下。
像还想乱跑。
可很快,又被一缕清晰念头按住。
噗。
箭入红心。
小校场骤然安静。
申世杰怔怔看着箭靶。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红。
“多少年了,小爷我终于成了!”
“师父。”
“我中了。”
陈一天靠在石凳上,脸色仍白,嘴角却微微扬起。
“看见没。”
“不是你不行。”
“是以前没人教你走自己的路。”
高依依低头看了一眼陈一天。
她忽然觉得。
这个刚刚还在偏厅里安排火种、后路、死局的少年。
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笑。
也还是会嘴贱。
可他已经开始把一条条路,交到别人手里。而且,不是那些对他绝对忠诚的人手里。
陈一天识海大殿。
雾气尽头的门内。
脸色疲惫的黑衫女子显化而出,看向外面,怔怔出神。
一向主张绝对掌控的他…终于开始尝试着去信任人了。
辰龙令在申世杰掌心微微发热。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龙气,在玉令深处游了一圈。
最后,竟像认得某个人的气息一般,朝陈一天所在的方向,轻轻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