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小校场那一箭射入红心时。
高庭浮空岛西侧,白虎庭已经列阵。
北境八月的风,从云海下方卷上来。
吹过白虎庭外的石阶时,带着铁锈一样的冷意。
这里不像观星台。
观星台清静,像一枚落在云上的棋子。
白虎庭则更像一座压在云中的军寨。
黑色玄铁桩一排排钉在校场边缘。
每一根铁桩上,都留着刀斧劈砍后的深痕。
那些痕迹不是演武留下的。
而是杀妖之后,斩岳军回来洗兵时顺手劈出的。
久而久之。
铁桩上积了厚厚一层肃杀气。
白虎庭的兵很少说话。
他们穿重甲,背阔刀。
行走时,甲叶相撞的声音并不散乱。
一百人走过,像只有一个人在走。
此刻,白虎庭主帅申君赦就站在校场尽头。
她没有穿女式轻甲。
身上是一副旧白甲。
甲上没有多余纹饰,只有肩头一枚淡淡虎纹。
那虎纹被血浸过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身形修长。
眉眼很冷。
可那种冷,不像姬幼微那样带着锋芒。
她更像一座被雪埋住的山。
不动时,安静。
一动,山崩。
白虎庭副将快步走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将军。”
“老张送来的。”
申君赦接过。
信封没有火漆。
只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这是高庭内部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传信法。
折痕向左,表示事不急。
折痕向右,表示事可等。
若折痕在中。
那便是不能让第三人知。
这封信的折痕在中间。
“神神秘秘。”
申君赦没有避人。
她只是抬了抬手。
周围斩岳军同时后退三十步。
甲叶声齐齐一响。
像刀入鞘。
申君赦打开密信。
上头字不多。
陈王今晨见世子。
指点箭术。
授神魂驭兵残篇。
辰龙令入世子手。
另托世子,暗收龙气。
申君赦看完后,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指尖在“龙气”二字上停了一瞬。
风从她袖边穿过。
那张薄纸便在她掌心无声化成齑粉。
副将低着头,不敢问。
申君赦忽然道:
“申世杰那小子,今日射中靶了?”
副将一愣。
他没想到将军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
“回将军,我等收到的信里没写。”
申君赦淡淡道:
“老张不写,就是中了。”
“不中的话,他会顺手记一笔,好让庭主笑话自己儿子。”
副将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他不敢接。
高庭上下都知道,世子箭术差。
差得很有名。
偏偏世子不服输,不练自己擅长的枪,就要连射,可他越努力,越射越歪。
若真中了,倒算一桩稀奇事。
申君赦望向黑石关方向。
“神魂驭兵。”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倒也不算白瞎那点天赋。”
副将听出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却仍旧不敢问。
申君赦并不需要他问。
她只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年前。
燕回五重山,渊底秘境入口所在的禁地外。
黑雷如柱发出警告,照得五重山下昼夜颠倒。
那男人穿一身旧猎衣,背着一张磨损得厉害的猎弓。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
可他站在那黑雷前,爽朗地笑了笑。
那笑并不轻浮。
只是像是苦中作乐。
“尊上,我这辈子,大概是镇不了岳了。”
“如果我没闯过去,那小子,就多麻烦您了。不过放心,我就算镇不了岳,镇镇大山还是可以的,区区黑雷,呵。”
他说完,便朝禁地深处走了进去。
第一道万灭黑雷落下时。
他的肩骨当场裂开。
第二道落下。
他半边身子都被打进山石里。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到第三十六道时。
那男人已经看不出人样。
可他还没死。
他甚至还撑着站了起来。
血从他额头流到下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骂了句什么。
申君赦没听清。
或者说,她听清了,却懒得记。
因为那句话实在不像一个真阳境巅峰武夫赴死前该说的话。
“他娘的,这雷,比我婆娘骂人还狠。”
后来,渊底秘境传送阵短暂开了一线。
他拖着残躯,去了北俱卢洲。
那条路,本不该由他走。
可当时能走、敢走、又不会被天上那些眼睛立刻盯住的人,只有他。
那个男人的名字,名叫陈大山。
一个总是说自己这辈子都没法镇岳的真阳境巅峰的武夫。
一个在留燕村当了多年猎户的男人。
一个本该教儿子拉弓、上山、剥皮、下套的父亲。
也是她在人间落下的第一枚死棋。
死棋,不是必死。
而是必要时,得有去死的觉悟。
申君赦收回目光。
副将仍旧跪着。
她淡淡道:
“白虎庭最近几日,谁都不许擅动。”
副将立刻道:
“是。”
“斩岳军外线照旧压住妖族边线。”
“是。”
“黑石关那边,只盯大鱼。”
“若是小鱼小虾,让他自己吃。”
副将微怔。
这句话,和庭主近日传下的意思很像。
可从申君赦口中说出来,又多了些不同。
庭主是磨刀。
申君赦像是在看一把已经埋了很久的刀,终于要不要出鞘。
而且,其实他想不通,为何他们白虎庭,这么重视那陈一天。
虽说,从陈一天作为庭主的准女婿这条线上,倒也说得过去,但换作其他庭他都觉得正常。
他们白虎庭,强虽强,却从不冒头,从不抢功。
这一次主帅的决意,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副将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若有人真要陈王性命呢?”
申君赦看了他一眼。
副将心口一紧。
“属下多嘴。”
申君赦没有责罚。
只是道:
“真要他命的人,轮不到你们去挡。”
“你们也挡不住。”
副将脸色微白。
白虎庭的人向来不怕死。
可这句“挡不住”,比任何斥责都重。
申君赦继续道:
“挡得住的,不要替他挡太多。”
“挡不住的,有风吹草动提前报我。”
副将终于听懂。
“属下明白。”
申君赦挥手。
副将退下。
校场重新安静。
远处斩岳军仍在操练。
重步落地。
一声一声,像战鼓敲在云上。
申君赦站了很久。
她并不常想以前。
想得太多,会显得自己过于弱小。
可有些问题,她却不由自主就想多想些。
人间这副身子,如今只能承受真阳境的力量。
她若再往上取一分,天上那些眼睛,就可能多看她一眼。
而现在,显然还不到时候。
那个存在这一世没有本体记忆。
只有那个末法旧道场带来的陌生记忆。
他以为自己从一个名叫地星的地方来。
也确实如此。
可那不是全部。
那个存在的路,断过一次。
如今这条路,是用很多人的命重新铺出来的。
申君赦看向浮空岛上空稀薄的云层,眼里流光闪过。
陈大山,是第一块石。
马庆、贾沃隆、赵清霞,是后来被推到岔路口的人。
她没有替他们定命。
只是让他们在该遇见他的时候,更容易遇见。
至于遇见后怎么走。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若连这些人都留不住。
那她和眉无命、老张、庭主在暗处推再多,也没有意义。
若是没他们背后布局,一个小村子,哪来这么多人才。
真让旁人看了,只怕还以为天命都往他屋里钻。
出个门就能捡到仙兵?
想啥呢。
至于高依依,这丫头倒是厉害的,可能也是一起下界的众人中最被轻视的一个。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少言的桃花,居然会是第一个将自己安排在他中途必经之地的人。
申君赦看向高天。
如果没记错,那个方位所对应的,应该是太清天。
难道,那丫头请动老君出手了?
不然,她不可提前在他转劫二世的必经之路布局。
想到这里,申君赦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很快就自然掩去。
果然,他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是能够轻视的。
“说到赵清霞几人,不得不承认,眉无命倒是也会挑人。”
她低声自语道。
贾沃隆逐利,贪小便宜,好色,懒惰,一无是处,可那双眼睛,倒是厉害,而且其才智,在人间来说,足以辅佐他。
赵清霞,覆灭王朝的余孽,皇女,身具旧燕国大半气运,只要将此女掌握在身边,捂住燕朝大半气运,大京就不足以翻出浪花。
大京皇帝还一直以为,是申定北分走了大京的一半气运,呵呵。
申定北确实分走了部分,但并不足以和大京抗衡,不然,多年前大京就不可能再存在。
马庆,他倒只是一个小人物,但将他安排在那个存在身边,是为了能引出另一个极具特色的老相识,或者说,老对手。
不过,后面马庆的绝对忠诚,倒也是个意外之喜。
如果马庆的忠诚算意外,刘粉那边,确实就是“土生土长”的一个“意外”了。
想到这里,申君赦忽然愣了下。
刘粉,这个角色,过于平庸了,不管是名字、天赋、机缘、气运,每一项都那么平庸……
不合理。
该不会,刘粉也是哪个在背地里的布局?
除了她和桃花,还有谁来了这里?
她只记得,有个倒霉催的家伙,貌似选择去了老君旧道场,那里是末法时代,恐怕已经迷失了吧?
真是活该啊。
默默想了想,她摆了摆头。
她最近想太多,有些草木皆兵的感觉了。
刘粉身上看不出任何奇异的地方,根本不足以受人重视,更别说眼光极高的她们。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不会错。
“呼。”
申君赦呼出一口气。
动脑子的事情,果然不太适合她。
“看来,是时候给眉无命和申定北多透露点情报了。让他们动脑子,岂不是更好?”
白虎庭外,有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
“将军。”
“妖族边线有异动。”
申君赦接过军报。
只看了一眼,便道:
“照旧压。”
“若对方不越线,就让他们叫。”
“若越线,斩前军。”
传令兵抱拳。
“是!”
她把军报收起,又看了一眼长城南方。
那是燕回五重山与渊底的方向。
目光北移,越过脚下匍匐的宛如巨虫的长城。
穿过极寒海,穿过界天封印,再往更远,便是北俱卢洲。
有些路,隔得太远。
可只要人还活着,总有回头的时候。
申君赦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铁牌。
铁牌已经裂了。
上头只有一个很浅的“山”字。
那是陈大山临走前留下的。
没什么灵气。
也不是什么宝物。
只是留燕村猎户挂在弓囊上的旧牌。
她看了片刻,又将铁牌收回。
“陈大山。”
“你最好还活着。”
风从白虎庭上空卷过。
校场尽头,白虎旗无声展开。
旗面上的虎纹,在晨光里像睁开了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