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往西北八百里,有一片乱石岭。
岭上没什么树。
只有黑灰色的石头,一块叠一块,远远看去像一片死去的兽骨。
风从石缝里钻过。
声音尖细,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此刻,蚩尘就站在石岭最高处。
他换了一身黑衣。
袖口宽大,遮住了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暗金枷纹。
那东西平日看不见。
可只要他心里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念头,神魂深处便会有魂铃响起。
铃声不大。
却足够让他记起,自己如今是谁的狗。
他很讨厌这个事实。
讨厌到每次想到,都想把天都吞了。
可他更讨厌魂铃。
那玩意儿比昆仑列圣的禁制更恶心。
不是疼一下就完。
而是从念头刚起时,便把你那点反意按在魂魄里慢慢碾。
说起来,也是因为这枷锁的存在,直接泯灭了列圣的禁制。
霸道至极。
蚩尘活了很多年。
也见过不少恶毒手段。
可像奴隶枷锁这种近乎规则的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他现在很讲规矩。
注意,是讲规矩,不是听话!@!
至少在和陈一天相关的事上,很讲规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名单是魏小六送来的。
上头有十几个名字。
有的是真名。
有的是化名。
有的连性别、样貌都不准,只写了一个大概方位。
这就是妖族最近潜伏进来的十大天才,以及十年前打破界天封印时,趁乱潜入人间的那批暗子。
当年他们进来时,一个个心气都高。
觉得人间修士不过如此。
只要潜伏几年,等妖庭再动,他们便可里应外合。
结果十年过去。
有人混成了仙师。
有人混成了花魁。
有人混成了山大王。
也有人混得连妖气都快不会用了。
至于那十大天才……
蚩尘不想多做评价。他看着名单,咧嘴笑了笑。
“废物。”
风中,一道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一个身形瘦长的男子出现在乱石下方。
他穿一身灰袍。
脸色发青,背后生着一对收拢的鹰翼。
那翼收在衣袍下。
若不仔细看,只会觉得他肩背略有些怪。
“蚩尘。”
男子抬头,声音又尖又轻。
“你找我做什么?”
蚩尘看都没看他。
“飞影?”
灰袍男子眼神一紧。
他这个名字,在人间几乎没人知道。
哪怕妖族暗线之间,也不会随便互报真名。
蚩尘能叫出来,就说明对方手里的名单,比他想的更全。
“你投了陈一天?”
飞影冷笑。
“饕餮尊者,堂堂上古大妖,竟给一个人族少年当狗。”
“你不嫌丢人?”
蚩尘终于低头看他。
那一眼,让飞影后背薄翼瞬间绷紧。
“丢人?”
蚩尘认真想了想。
“是挺丢人。”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飞影皱眉。
“什么?”
蚩尘身影忽然消失。
飞影几乎同时后退。
他的速度极快。
整个人化作一道淡灰色残影,贴着乱石缝隙掠出数十丈。
可他刚停下,身后就传来蚩尘的声音。
“狗,也分谁家的。”
“且,你没有任何资格评价小爷。”
飞影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
一只手已经按在他头顶。
那手掌并不大。
可落下的一瞬,飞影感觉整片乱石岭都压到了自己神魂上。
“饕餮!”
飞影惊恐大叫。
“我有情报!”
“我知道其他人的位置!”
“我能替陈一天办事!”
蚩尘咧嘴。
“你不能。”
飞影脸色惨白。
“为什么?”
“因为你太弱。”
蚩尘道:“还太吵。小爷,不喜欢。”
飞影张口还想说什么。
下一瞬,他整个人直接塌陷下去。
不是肉身被打碎。
而是妖魂先被一口吞掉。
灰袍、鹰翼、骨血,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大口卷走。
几个呼吸后。
乱石上只剩下一点灰。
风一吹,散了。
蚩尘舔了舔牙。
“味道也差。”
他抬手,把名单上“飞影”二字划掉。
然后又看向第二个名字。
重明。
重瞳鸦王。
这一个,倒还算有点用。
半日后。
黑石关东边,一座破旧道观里。
一个黑衣青年坐在殿梁上。
他的眼睛很怪。
一只眼里有两枚瞳孔。
闭眼时眼球还覆着一层灰白薄膜。
他手里捏着一颗石子,低头看着殿中那几名烧香的村民。
那些村民并不知道。
自己每一次进香,每一次许愿,每一次恐惧,都被殿梁上的妖物看得清清楚楚。
重明喜欢看人。
尤其喜欢看人害怕。
害怕时的气机,会比平时更鲜明。
他靠这个养眼。
也靠这个隐藏妖气。
直到殿门口多了一个人。
重明眼中重瞳骤然一缩。
他看见的不是人。
是一片黑。
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口,从殿门外探了进来。
那几名村民什么都没察觉。
仍旧磕头许愿。
蚩尘抬头看向殿梁。
“下来。”
重明没有动。
“饕餮尊者?”
这个存在前不久不是被黑石关生擒了吗?
“下来。”
蚩尘又说了一遍。
重明沉默片刻,缓缓落地。
他没有逃。
因为他看得见。
只要自己敢动,殿外那片黑会比他的念头更快。
“你想杀我?”
重明问。
蚩尘道:“原本想。”
重明听懂了。
原本想,说明现在还有别的价码。
“要我做什么?”
“当战宠。”
重明脸色一僵。
“你羞辱我?”
蚩尘无所谓笑了笑。
“小爷我也是别人的战宠。”
“你给我当战宠。”
“这很公平。”
重明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殿中几个村民终于察觉不对。
他们抬起头,先看见了重明,又看见了蚩尘。
蚩尘一挥袖。
那几人眼前一黑,全都昏了过去。
“别吓到凡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重明眉头微挑。
“被规矩讲过以后。”
蚩尘懒洋洋道:“你以后也会讲。”
重明不再说话。
他低头,看见脚下阴影里伸出一缕饕餮妖纹。
那妖纹缠上他的脚踝。
冰冷,黏腻。
像一条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锁链。
他知道,自己只要反抗,结局不会比飞影好。
“我降。”
重明垂下眼。
蚩尘满意地点点头。
名单上第二个名字,被他划了一道圈。
第三个名字,叫胡九儿。
九尾妖姬。
她藏在一座小城的乐坊里。
蚩尘到时,正是傍晚。
乐坊外红灯刚挂上。
里头琴声婉转。
胡九儿坐在纱幕后,九条狐尾被幻术藏得干干净净。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
一颦一笑,都像能把人的魂勾走。
可蚩尘进门后,琴声立刻断了。
纱幕后,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尊者何必来找我这种苦命人?”
蚩尘在堂中坐下,重明乖乖站在他身后,态度很明了。
“你苦命?吃人不下数百了吧?”
“再者,谁他娘能跟小爷我比苦命。”
胡九儿掩唇轻笑。
“他们心甘情愿。”
蚩尘也笑。
“我现在也给你一个心甘情愿的机会。”
胡九儿沉默了。
她比飞影聪明。
也比重明更懂利害。
更何况,重明如今的站位已经在告诉她立场了。
“陈一天要我?”
“呵,就你只脏狐狸,他都未必知道你是谁。”
胡九儿感觉受了奇耻大辱,银牙紧咬,“尊者,奴家现在还是清白身子,跟人间这些臭男人,不过幻术罢了……”
蚩尘没兴趣知道这些,直言道:“但我觉得你有点用。”
胡九儿忍下怒气,眼波微动。
“用我做什么?”
“情报。”
“幻术。”
“必要时候,骗人。”
胡九儿展现了笑意。
“尊者倒看得起奴家。”
蚩尘看着她。
“少来这套。”
“你这点媚术,对小爷没用。”
胡九儿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她撩开纱幕。
一步一步走出来。
每走一步,身后就有一条狐尾虚影显出。
到第九步时,九尾齐开。
整座乐坊都像浸入了粉色雾气。
“那若奴家不愿呢?”
蚩尘张开嘴。
那粉色雾气瞬间被他吞掉一半。
胡九儿脸色骤变。
下一刻,饕餮妖纹已经缠上她九条狐尾。
蚩尘站起身。
“我问话的时候,最好少演。”
胡九儿浑身僵住。
片刻后,她低头。
“奴家愿意。”
蚩尘嗤笑。
“你看。”
“还是很心甘情愿的。”
“走吧。”
第四个,是炎烬。
本体是三足金乌的旁支。
这家伙藏得最远。
他在一处火山旧口下修行。
此地本就火气重。
妖气混在火气里,寻常修士很难察觉。
蚩尘找到他时,炎烬正化作一只三足金乌,蹲在熔岩石上睡觉。
察觉蚩尘气息后,他的戾气一闪而逝,第一反应不是打。
是逃。
火山口赤光冲天。
速度快得像一枚烧红的箭。
蚩尘抬头看了一眼。
“倒是比飞影聪明。”
他没有追。
只是张开手。
掌心浮现一枚黑色饕餮纹。
远处天上,那道赤光忽然一顿。
炎烬惊恐发现,自己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黑色大口。
那大口没有实体。
却遮住了他所有退路。
大口一张一闭。
他尖啸一声,被余波击中,化作人形,从半空砸回火山旧口。
轰!
碎石四溅。
炎烬满身是血,半跪在地。
“我降!”
他比谁都干脆。
炎烬走到他面前。
“你倒识相。”
炎烬咬牙。
“我又不傻。”
“飞影那蠢货,肯定已经死了。”
蚩尘笑了。
“你怎么知道?”
“他若活着,肯定早把我们卖了。”
炎烬沉声道:“现在你还能一个个来找,说明他连卖人的机会都没有。”
蚩尘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不错。”
“你比名单上写的有用。”
炎烬脸色难看。
“多谢尊者夸奖。”
“别谢我。”
蚩尘道:“谢陈一天,啊呸,谢陈王!”
炎烬一怔。
蚩尘已经把饕餮妖纹压进他的妖魂里。
“以后你们给我办事。”
“我给陈一天办事。”
“算下来,你们也是给他办事。”
“别想着跑。”
“我跑不了,你们更跑不了。”
炎烬沉默。
胡九儿、重明也都不说话。
三尊潜伏大妖,各有心思。
可在饕餮妖纹落进妖魂的那一刻,他们都明白。
至少短时间内,自己没得选。
“你两个真好啊,妖族待你们如亲儿,你们这么轻易就背叛了妖族!”
路上,炎烬咬牙切齿传音给重明和胡九儿,尽展自己的不得已。
两人不约而同的,没理会某个傻子。
天黑前。
蚩尘回了黑石关外。
他没直接带人进王府。
天罡护山阵如今敏感得很,且分了几个级,二环外城是一个,内城是一个,王府又是另一个。
因王府内尽是陈一天身边的重要人物,甚至还有婴孩,叫什么念安还是念念?那更是没有任何修为。
他带这种不明来历的东西贸然进去,阵法不炸,张五也得带人先围一圈。
所以他只把名单交给了魏小六,由魏小六带他们进去。
外院,魏小六看着他身后的三个人,眼皮直跳。
“都收了?”
“飞影死都不降,所以死了。”
蚩尘道:“这三个能用。”
魏小六咽了口唾沫。
“你说的能用,是多能用?”
蚩尘想了想。
“至少比你能用。”
魏小六脸色一黑。
若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他真想把这老妖怪踹沟里。
蚩尘把名单塞给他。
“剩下的都躲了。”
“消息散得比我想的快。”
魏小六皱眉。
“有人通风?”
“不是有人。”
蚩尘看向远处夜色。
“是他们都不傻。”
“葛玄死了。”
“昆仑折了脸。”
“申……庭主大人踩了中京。”
“陈王身边又有我这条疯狗出来咬人。”
“换你,你躲不躲?”
魏小六想了想。
“躲。”
蚩尘冷笑。
“所以你还算有脑子。”
魏小六懒得理他,改天跟主公要下枷锁权柄,然后再收拾他,让他知道什么叫“思瑶之于老牛”,“老六之于老饕”。
他带着名单回王府,而蚩尘,则叫来金烈,让妖族十大天才之四,好好联络下感情。
这几人中,最为高傲的金烈被收拾得最惨。最为服帖,每每看向蚩尘,都低眉顺眼。
重明三人见此,眼观鼻鼻观心,心底那丝伺机而动的念头,被压得几乎覆灭。
陈一天已经回了内院。
这会儿刚喝完药,脸色仍白得厉害。
高依依不让他多看军情。
但魏小六送来的这份,他还是看了。
“飞影死了?”
陈一天看着名单,眉头挑了一下。
魏小六点头。
“蚩尘说,飞影不愿降,但八成,是他看不上眼。哎,可惜了,以飞影的身法,倒是可以收归军情司的。”
陈一天沉默片刻。
“妖族入你军情司,你放心?”
魏小六尴尬道:“确实不放心,除非像拓跋野那般……”
陈一天轻轻摇头:“军情司,不必这般发展。本王给你说的那些方法和案例,你都可以研究,但,不要追求司里个人战力和功绩。”
“明白,主公,老六这不是看各司都收了不少高手,有点羡慕嘛。”
“最近按您说的那些案例,训练了不少暗桩,乞丐帮的事情,也已经有了眉目。主公放心,假以时日,我老六的军情司,必不弱于高庭乌衣台!”
陈一天点头:“交给你,本王是放心的。”
魏小六又道:
“剩下三个妖族天才,倒是都收了。”
“重明、胡九儿、炎烬。”
“一个身具重瞳,一个精于幻化和魅惑,一个三足金乌。”
陈一天把名单放下。
“能用就留。”
“不能用的,别浪费粮。”
魏小六听得脖子一凉。
他忽然觉得,主公现在说话,比以前更像王了。
以前也狠。
但狠得更像少年出刀。
现在这句话里,已经有了算账的味道。
高依依看了陈一天一眼。
陈一天冲她笑了笑。
“放心。”
“我不乱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忽然发现,家里能用的狗多一点,也挺好。”
窗外,夜色渐沉。
王府外院。
蚩尘像是听见了什么,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重明、胡九儿、炎烬、金烈四妖站在他身后。
一时间,谁也不敢笑。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条疯狗不高兴的时候。
是真的会吃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