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沃隆把名单放在案上。
纸不厚。
可落下时,屋里几人的目光都随之一沉。
陈一天没有立刻拿。
他先缓了一口气。
胸口那几道圣人法则残痕,到了傍晚最容易发作。
像有人用极细的金针,在血肉和神魂之间来回挑拨。
不致命。
但烦人。
也让他时刻记得,自己现在还远远没到能乱来的时候。
高依依看出他气息微乱,抬手按在他背后。
一缕柔和灵力渡入。
陈一天没有逞强。
等那股闷疼压下去些,他才拿起名单。
第一行写着四个字。
中京暗军。
下面又细分三条。
药材队。
流民队。
未明信路。
陈一天看完,没有意外。
“姬家那边出手,比我想得快。”
赵清霞冷声道:“皇城刚被踩碎脸,他们当然急。”
“急归急。”
贾沃隆道:“但这三路不是胡乱撒出来的。”
“药材队走西北,能贴着商道靠近军市。”
“流民队过断石河,能混进外城下层。”
“至于信路……”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些。
“信路最麻烦。”
陈一天翻了翻。
“为何?”
刘粉接过话。
“人有脚。”
“货有车。”
“都能查。”
“信却不一样。”
“帖子、礼单、账册、请安折、药方、契约、甚至菜市里的欠条,都是信。”
“它可以不杀人。”
“只要让一两句该传出去的话传出去,或者让一两句不该进来的话进来,黑石关就会先乱一阵。”
陈一天点头。
这确实比一队刺客更阴。
刺客来了,杀就是了。
可一封信若是递到关键人手里。
写的是他伤重难愈。
写的是某位夫人另有后手。
写的是某部将私下与外人接触。
甚至什么都不写,只夹一枚外人看不懂的旧物。
疑心一旦生出来,就要花很多力气去按。
“查信路。”
陈一天把名单放下。
“但别查得满城皆知。”
“越是这种东西,越怕大家都知道在查。”
“人一慌,本来没鬼的也像有鬼。”
赵清霞点头。
“我和张五去查内院,所有丫头,侍卫都别放过。”
“魏小六查外城。”
“粉儿查账册和礼单。”
刘粉应了一声。
“妾身已经让樱粉三月天先动了。”
陈一天看向第二页。
昆仑代理人。
这几个字,比中京暗军更刺眼。
他抬眼。
“不是那几位残仙?”
贾沃隆摇头。
“不是。”
“至少明面看,不像他们亲自授意。”
“葛玄死后,昆仑剩下几位都在往后收。”
“澹台水镜那边尤其明显。”
“她不像急着替姬家卖命的人。”
陈一天笑了一声。
“能在庭主面前自己提头来见,肯定不是蠢人。”
赵清霞道:“那这昆仑代理人从哪来?”
贾沃隆把名单翻到一处。
“已有眉目。几个旧宗门。”
“名头不大。”
“但祖上曾有人飞升失败,落过昆仑,和昆仑那边有些香火情。”
“他们未必知道自己背后是谁。”
“可只要有人给法门、给丹药、给一句承诺,就能把他们推出来探路。”
陈一天看着那几个宗门名。
有两个听过。
都是地方上半死不活的小宗门。
若放在平时,连递帖子进王府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却突然活了。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强。
而是背后有人想用他们的命,换一眼黑石关的深浅。
“他们想要什么?”
贾沃隆道:“飞升承诺。”
“或者说,下一次上昆仑的名额。”
陈一天沉默了一下。
“都混成这样了,还想着飞升?”
“越混成这样,越想。”
贾沃隆道:“人活得越憋屈,越信天上有路。”
“若有人告诉他,只要替昆仑做一件事,便能得仙人青眼。”
“哪怕那条路只有一成真,也足够他们用命去赌。”
陈一天把这一页折了角。
“这类人先别杀干净。”
“留一两个活口。”
“我想知道昆仑到底给了什么梦。”
贾沃隆点头。
第三页。
地方世家。
北地祁氏在第一位。
后面还有几个姓氏。
有做粮的。
有做马的。
有靠边市吃饭的。
也有祖上曾在大京做过官,如今在北境和中京之间两头押注的。
陈一天看得很慢。
这些人不吓人。
但烦。
像秋后的蚊子。
不一定咬死人。
可一群围过来,能让人整夜不得安生。
刘粉对这页最熟。
她伸手点了点祁氏。
“祁照是来探伤的。”
“但他不是单纯替姬家探。”
“北地祁氏在边市有马队,在中京有仓,在西境也有两条商路。”
“他们这种人,不会把自己吊死在一根绳上。”
陈一天问:“能收吗?”
“能用。”
刘粉答得很快。
“不能信。”
陈一天笑了。
“这话像你。”
刘粉也笑。
“妾身以前管铁拳门那点烂账,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人。”
“平日里笑着喊兄弟。”
“一出事,先问能不能把欠条烧了。”
她把祁照的名字圈了一下。
“这种人不用赶。”
“让他留下。”
“他留下,就会有别人看他怎么站。”
“他若站错,我们杀他。”
“他若站对,我们用他。”
陈一天点头。
“让他看见一点甜头。”
刘粉抬眸。
陈一天道:“商人怕亏。”
“但商人也最怕错过大赚。”
“只让他害怕,他会缩。”
“让他觉得黑石关虽然危险,却也有利可图,他才会舍不得走。”
刘粉想了想。
“那就给祁氏一笔小买卖。”
“不是粮盐铁。”
“给药材边角。”
“利润不大,但能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只会扣人,也愿意按规矩做生意。”
贾沃隆笑道:“这便是拴狗先给骨头?”
刘粉看了他一眼。
“军师若觉得自己比喻好听,不如亲自去跟祁照说。”
贾沃隆立刻闭嘴。
陈一天忍不住笑。
笑完,胸口又有些闷。
他没有让这点闷意打断议事,只把呼吸放慢了些。
第四页。
潜伏妖族。
屋里气息一下冷了。
赵清霞眼神变得锋利。
“又有妖族?”
贾沃隆道:“不确定是哪一类。”
“十年前潜入人间的元婴后期大妖,已经露过几头。”
“拓跋野、凌虚子、周风、黑风老妖。还有一位,藏得极深,实力也最强,听凌虚子上次说,几年前见过那位,那时候她混迹在一间妓院。”
“数月前又有妖族十大天才潜入,金烈便是其中之一。”
“这两类人,不能混看。”
陈一天嗯了一声。
这一点必须分清。
十年前那批,是老妖。
潜得久,根深,命硬。
数月前那批,是年轻天才。
锐气重,目的明,专门来刺杀诸王序幕里的新王。
金烈栽在黑石关,只是开头。
除了已被蚩尘抓住的,后面那些,未必都蠢。
“蚩尘那边呢?”
赵清霞道:“他还在外线。”
“昨日传回消息,说有几头妖已经闻风躲了。”
“他骂得很难听。”
陈一天忍不住笑了一下。
蚩尘那老饕餮,估计不是嫌他们躲。
是嫌他们不好吃到嘴。
“让他继续找。”
“但告诉他,别只想着吃。”
“能抓活的,先抓活的。”
赵清霞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未必听。”
陈一天道:“那就让奴隶枷锁提醒他。”
屋里一静。
这句话很轻。
可熟悉奴隶枷锁的人,都知道其中分量。
那不是普通命令。
那是刻在魂里的规矩。
第五页。
旧江湖残脉。
这四个字让刘粉抬了抬眼。
赵清霞也看向贾沃隆。
贾沃隆道:“朝廷马踏江湖后,残下来的不止蔷薇那一路。”
“有些人恨姬家。”
“有些人恨高庭。”
“也有些人什么都恨,只想趁乱把自己那点旧名声捡回来。”
“他们听说陈王身边有太平仙盟,有冰风谷,有江湖旧人。”
“自然想来分一块位置。”
陈一天问:“能用吗?”
贾沃隆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想。
“要看。”
“有血仇的,可以用仇。”
“有本事的,可以用利。”
“有名望的,可以用名。”
“最麻烦的是那种没本事、没胆子、只剩一张旧嘴的人。”
“他们会拿江湖大义压你。”
“你若不接,他说你不仁。”
“你若接了,他转头就要坐上席。”
陈一天听得直乐。
“老贾,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很多这种人?”
贾沃隆面不改色。
“老朽曾经也差点成为这种人。”
这话一出。
刘粉没忍住笑了。
赵清霞嘴角也动了一下。
屋里的紧绷,稍稍松开。
刘粉想了想,忽然道:“旧江湖残脉里,有一类要格外防。”
众人看向她。
刘粉道:“就是那种真正吃过苦,也真正有血仇的人。”
“他们未必坏。”
“但他们容易把自己的仇,看得比所有人的规矩都大。”
“若他们进了黑石关,只拿陈王旗当复仇刀,早晚会惹祸。”
赵清霞点头。
这话她懂。
她自己便是旧燕余孽。
她太清楚血仇会把人烧成什么样。
若没有人按着,很多时候,血仇只会让人先把自己人烧伤。
陈一天看向刘粉。
“那这类人怎么用?”
刘粉道:“先给他们活干。”
“不要先给他们仇人。”
“让他们在陈国规矩里拿功劳,再谈复仇。”
陈一天点头。
“记下。”
“旧江湖来客,先编事,不编仇。”
贾沃隆把这句话写在名单旁边。
他写得很慢。
因为这不是一句随口吩咐。
而是以后陈国收容旧江湖人的一条底线。
有仇,可以。
有血性,也可以。
但进了陈国,就得先学会在陈国的规矩里拔刀。
谁若还想把自己的旧账压在王法之上,那就不是投效。
是借壳。
陈一天不会给这种人做壳。
陈一天把名单从头翻到尾。
又从尾翻回头。
来的人很多。
目的也很多。
有人要他的命。
有人要他的位置。
有人要从他这面王旗上撕下一块布。
也有人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
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都不想第一个死。
“杂。”
陈一天轻声道。
贾沃隆点头。
“很杂。”
“杂是坏事。”
“也是好事。”
陈一天把名单放回案上。
“若他们真是一条心,本王现在就该想怎么跑路了。”
“可他们越杂,就越说明没人愿意给别人当垫脚石。”
“娘的,第一次发现,本王这么招人恨?”
“中京想立威。”
“昆仑代理人想飞升。”
“地方世家想押两边。”
“妖族想杀新王。”
“旧江湖想找座新山头。”
“还有那些暂时没动静的新王,估计也盯着黑石关这块肥肉。”
他抬手,轻轻点在名单中央。
黑石关以前是偏远贫瘠,但经他手后,各种改造,特别是护山阵下,灵气充裕的黑石关早已今非昔比。
更别提他们背靠燕回山,又打出了异兽的稳定进货路,无疑成了香饽饽。
对了,不久前,陈一天在燕回山禁地深处,埋了几把极品灵晶,想必要不了多久,灵气就能浸润整个燕回山,彼时,燕回山可能将成为方圆千里的一处灵地。
再让依依加上阵法,或许可以改造成独属于他们的秘境。
陈一天说道:
“不过,他们看着像一起冲本王来。”
“其实都在看别人先动。”
高依依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这个判断不复杂。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以前也会算。
但多半是算底牌,算自己能不能打赢。
现在他开始算人。
算人心里那点不愿吃亏、不愿先死的盘算。
赵清霞问:“你想怎么做?”
陈一天沉默片刻。
“先不见。”
“所有客人,都不见。”
刘粉挑眉。
“连寒三娘也不见?”
“不见。”
陈一天道:“她已经把态度摆出来了,见不见都一样。”
“但若我见她,不见别人,别人就知道我在挑人。”
“现在先让他们猜。”
赵清霞道:“猜久了,会急。”
陈一天笑道:“我要的就是他们急。”
“急了,才会犯错。”
他看向贾沃隆。
“老贾。”
贾沃隆拢手。
“老朽在。”
“把这名单上的人,别按来历分。”
“按想要什么分。”
贾沃隆眼睛一亮。
陈一天继续道:“想要命的,放一起。”
“想要利的,放一起。”
“想要名的,放一起。”
“想要我死的,也放一起。”
“他们来自哪儿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贾沃隆缓缓吐出一口气。
“主公这刀,切得更准。”
陈一天靠回软榻。
脸色比刚才更白。
可眼神没有散。
他看着案上那张名单,忽然笑了一声。
“这么多人,那就先让他们互相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