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这句话说完。
屋里一时没人接。
让他们互相碰一碰。
听起来轻巧。
可真要做起来,就意味着黑石关得先把自己摆成一张桌。
所有人都能看见桌上有肉。
也都知道桌边有人持刀。
但谁也不清楚,那把刀什么时候落。
刘粉最先反应过来。
“夫君是想放消息?”
陈一天点头。
“放一点。”
赵清霞皱眉。
“放你伤重?”
“本来就伤重。”
陈一天道:“这不算骗人。”
“你少跟我玩字眼。”
赵清霞看着他。
“伤重是真。”
“可你若故意把这件事往外递,就是拿自己做饵。”
陈一天笑了笑。
“不是拿自己做饵。”
“是拿他们已经盯上的东西,换他们先伸手。”
赵清霞冷笑。
“这话换个说法,不还是拿自己做饵?”
陈一天被噎了一下。
他刚想反驳,胸口便是一阵闷疼。
高依依抬眼。
“先别说话。”
陈一天老实闭嘴。
屋里又安静下来。
高依依掌心贴在他背后,灵力一点点渡过去。
她没有急。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只要他一逞强就软声劝。
这一次,她等他气息重新顺下来,才开口。
“可以做局。”
“但要永远要留后手。”
陈一天看向她。
高依依道:“你现在不是装伤。”
“是真伤。”
“真伤做局,比假伤更像。”
“也更容易翻。”
陈一天点头。
这话他听得进去。
因为高依依不是拦他。
是在告诉他,刀能用,但手得握住。
刘粉把账册翻开。
“若要放消息,先从药账走。”
“祁氏的人已经盯上药铺。”
“我可以让他们看到三份账。”
“第一份,补血药消耗极大。”
“第二份,补神魂药材缺口明显。”
“第三份,止痛丹和温养经脉的丹药仍在加买。”
赵清霞道:“太直白了。”
圣人出手,庭主踏中京,都和一天有关。
一天在这滔天的风波中活了下来,现在还敢对他们伸手的人,几乎没有傻子和弱者。
要么是那些隐藏不出的大佬,要么是中京底蕴般的存在,要么……
赵清霞看向天边。
可能,是那里的爪牙。
不管来自哪儿,绝对没有白痴。
刘粉点头。
“所以,要再加一份假账。”
“写王府最近也在大量采购低阶军用伤药。”
“让他们以为,王府是在拿亲卫伤势遮主公伤势。”
贾沃隆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刘粉一眼。
“夫人此法,倒是漂亮。”
刘粉没有得意。
“我只懂账。”
“账越真,越没人信。”
“账里有一处刻意遮掩,聪明人反倒会觉得自己挖到了东西。”
陈一天笑道:“粉儿进步很快啊。”
刘粉含情脉脉看他一眼。
“夫君少夸我。”
“妾身现在火气还没消呢。”
陈一天没接那勾人的眼神,立刻转头看向贾沃隆。
“老贾,你说。”
贾沃隆咳了一声。
“老朽以为,药账只是一条。”
“第二条,可以从客馆走。”
“寒三娘那边可露一点真。”
“告诉她,主公确实伤重,但王府无乱。”
“这话她会信。”
“也会拿去压冰风谷内部那些犹豫的人。”
陈一天道:“会外泄?”
“会。”
贾沃隆道:“但不是恶意外泄。”
“她必须让冰风谷知道,自己没有押错。”
“可人一多,话就会飘出去,这是难免的。”
“飘出去之后,比我们自己说更可信。”
赵清霞道:“祁氏那边呢?”
贾沃隆看向刘粉。
刘粉道:“给他们看药账。”
“再让他们见一个脸色发白的内院侍女。”
“侍女不说话。”
“只让她在药铺后门停一会儿。”
赵清霞皱眉。
“谁去?”
刘粉道:“樱粉三月天的人。”
“不是内院真正侍女。”
陈一天点头。
“第三条呢?”
贾沃隆收起笑。
“第三条,走那黑衣人。”
“他想见主公。”
“不让他见。”
“但让他知道,王府正在查那封信路。”
“他若背后还有人,会急。”
“他若真是孤身送消息,也会急着证明自己有价值。”
“无论哪种,他都会再吐一点。”
陈一天想了想。
“可以。”
赵清霞却道:“我去压他。”
陈一天看向她。
赵清霞道:“你别看我。”
“你现在这副样子,别想着亲自审人。”
“那黑衣人,十分执着于亲自见你,他若真带了什么诡异手段,靠近你三丈都是风险。”
“你可别忘了,当初朝蜕给太子带来的那张金色符箓,如果当时他成功用出,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陈一天张了张嘴。
最后只道:“行。”
说起那张金色符箓,他也有些后背发凉。
要不是后面好大儿丁原忠长了个心眼,先将那张符箓递交给依依,而不是他,他还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找到机会,必要朝蜕那老太监的命!
陈一天心里发狠,又记下了一笔仇。
高依依这才收回目光。
很快,命令一条条传出去。
王府没有大动。
外城也没有大乱。
只是几处不起眼的地方,悄悄换了人。
药铺后门,多了一个脸色苍白的青衣侍女。
她捧着药匣,站了不到半盏茶功夫。
什么话都没说。
可祁氏的小厮已经看见了。
客馆里。
寒三娘被请去见刘粉。
刘粉没有说太多。
只让她看了一眼军市账册。
又淡淡提了一句。
“王上要养伤。”
“冰风谷若真想在陈国有位置,就把北线山道守好。”
寒三娘听完后,心反倒落了一半。
能把事情交给她做。
说明陈王府没把她当外人。
也说明陈一天还没到不能管事的地步。
这比见一面、说几句虚话更让人安心。
另一边。
黑衣人被关在客馆后院的厢房里。
门口两个天纪守卫。
窗外有军情司暗哨。
屋顶还蹲着一个他没发现的人。
李玉瑶。
她抱着剑,安静坐在屋脊阴影里。
苏思瑶在另一处墙影下。
她没有抬头。
只把神识铺开,盯着厢房里那人的呼吸。
这是帝刃第一次真正参与王府外围事务。
不是杀人。
是看人。
李玉瑶并不觉得无聊。
她知道,真正关系主公安危的事,往往不是拔剑那一瞬。
而是拔剑之前,有没有看见剑该往哪儿出。
厢房里。
黑衣人坐了很久。
终于开口。
“我要见陈王府能做主的人。”
这一次,他终于松口了,不再坚持见陈一天。
门外守卫没理。
片刻后。
赵清霞来了。
她推门进去。
黑衣人抬头。
“你能做主?”
赵清霞道:“不能。”
黑衣人皱眉。
赵清霞拉过椅子坐下。
“但能决定你是不是还能活着说下一句话。”
黑衣人沉默。
赵清霞把一张白纸放到桌上。
“写。”
“写什么?”
“你知道的全部。”
黑衣人道:“我若写完,就没价值了。”
赵清霞看着他。
“你若不写,现在就没价值。”
黑衣人眼神变了变。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这黑石关的人,都不是人!
那是犟种!
他第一行写得很慢。
姬家暗军,三路之外,还有一名送信人已入黑石关。
赵清霞眼神一冷。
“谁?”
黑衣人继续写。
不知道姓名。
只知其右手缺小指。
善仿字。
善模印。
曾在京兆府案牍房做事。
赵清霞把这几行看完,转身出门。
“张五。”
张五立刻上前。
“夫人。”
“查今日所有递进来的字。”
“尤其是印。”
“再查右手缺小指的人。”
“若查不到,就查谁一直戴手套,谁从不在人前写字。”
张五心头一沉。
“是。”
消息传回王府时。
陈一天正看着另一份药账。
刘粉立在旁边。
“祁氏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冰风谷那边也稳住了。”
“黑衣人吐出右手缺小指的线。”
陈一天把药账放下。
“鱼动得比想象中快。”
贾沃隆道:“因为饵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
屋里几人都看了陈一天一眼。
陈一天只当没看见。
他问道:“内部呢?”
魏小六快步入门。
“主公,外城有三家铺子听到您伤重后,悄悄把银钱往外转。”
“两个投附的小宗门,递了求见帖,一个说愿献上护宗法器,一个说愿献身护法。”
“还有一队江湖客,刚才想趁乱靠近客馆后巷,被天纪拿下。”
陈一天问:“自己人呢?”
魏小六道:“暂时没乱。”
“王大力听说有人探伤,跑去军营加练新兵。”
“马庆在赌坊抓了三个乱传话的。”
“李狂澜把城头换岗时间往前提了一刻。”
“何牛没说话,但把巡营多加了一轮。”
陈一天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记下来。”
魏小六一怔。
“这些也记?”
“记。”
陈一天道:“风浪里人怎么站,比平日里说什么重要。”
“属下明白。”
魏小六抱拳,犹豫了一下说道:“主公,另有一事。”
“支吾个屁,讲。”陈一天没好气骂道。
老六尴尬道:“那个…说愿意献身护法的小宗门,其实曾经是一个大宗,那人名叫谢惊尘,曾经碎星剑派的少掌门,灵台境中期的修为。”
“小的见他天赋尚可,边先擅自安顿在客馆,将他稳下来。”
陈一天尚没说话,贾沃隆训斥道:“糊涂,那等宗门灭绝的余孽,多和高庭有着血海深仇,如今在世人眼里,我等和高庭可是一船之上。你怎能擅作主张!你难道不知,十年前朝廷马踏江湖,当时是谁给姬家做刀!”
老六战兢兢道:“师父,主上,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也是后面调查才发现,那谢惊尘和高庭有着血仇,但…他天资确实也高,小的想是不是可以先稳一把,慢慢收作己用。”
老贾待要假意斥责,陈一天看这师徒俩一唱一和,有些看不下去了,摆手道:“老贾,这事,可以给老六一个机会,如果他做得好,以后不防给他多些胆子。”
老贾尴尬一笑,“还是瞒不过主公,老朽看那谢惊尘,确实是个人才,而且他带着的那个剑侍,貌似叫雏蜂来着?也是个天赋绝顶的,如果这两人能用,将来必是一大助力。此举确实冒险了些,老朽检讨。”
陈一天笑了笑,“好了,这些话就不必多说了,凡是对陈国有利的,你等大可去做,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本王不会拦,也不会横插一手。何况区区一个灵台境,在黑石关还翻不起风浪。”
陈一天又看向李玉瑶和苏思瑶。
两人一直站在稍远处。
没有插话。
帝刃如今人少,越是人少,越不能只当一把会砍人的短剑。
“玉瑶。”
李玉瑶立刻上前。
“主公。”
“今日盯黑衣人,有什么感觉?”
李玉瑶想了想。
“他不是最危险的。”
陈一天笑了。
“为何?”
“因为他急。”
李玉瑶道:“真正最危险的人,不会一进门就说自己有重要消息。”
“他怕自己没价。”
“所以才急着抬价。”
陈一天看向苏思瑶。
“你呢?”
苏思瑶垂眸赧然道:
“属下觉得,属下可以十息之内砍死他。”
屋里几人都看了她一眼,这是个什么怪胎,叫你去盯人呢,时时刻刻就想着砍人是吧!
苏思瑶脸色微红。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陈一天无语,点头。
“很好。”
“帝刃以后不只要会杀。”
“还要会看。”
“你们看错一次,本王可能就要多挨一刀。”
李玉瑶和不明所以的苏思瑶同时行礼。
“属下记住了。”
“主上夸我了!!”苏思瑶脱口而出。
屋内气氛,瞬间怪异起来。
只有当事人苏思瑶,看着陈一天的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的小宇宙。
疯批啊!
几人心里异口同心。
入夜后。
黑石关外城的灯一盏盏亮起。
客馆仍旧热闹。
药铺也仍旧开着门。
看起来和往日没多少区别。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能感觉到。
这座城的网,已经收了一寸。
不多。
刚好让人察觉不到疼。
却已经勒住了几条不安分的腿。
客馆里,祁照还不知道银针的事。
他正在看一份新送来的药材小单。
单子不大。
货也不重。
可上头盖的是刘粉那边的军市小印。
这让他很意外。
黑石关一边防着他,一边竟还愿意给他生意。
这不像寻常小城的做法。
寻常势力遇到风声鹤唳,要么全扣,要么全赶。
黑石关却像在明明白白告诉他。
规矩内,能赚。
规矩外,会死。
祁照看了许久,忽然把单子放下。
“这位陈王身边,有能人啊。”
小厮低声问:“老爷,那咱们还探吗?”
祁照笑骂。
“探。”
“但手脚干净点。”
“人家给了口饭,咱们总不能刚端碗就往锅里吐唾沫。”
他说完,又看向王府方向。
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顿饭能不能吃下去,还得看陈王到底能活多久。
客馆另一侧,寒三娘也收到了消息。
不是王府给她的。
是她自己的人听来的。
祁氏得了军市小单。
这个消息很小。
小到旁人未必会放在心上。
寒三娘却看了许久。
她身边老人不解。
“谷主,一笔小买卖而已。”
寒三娘摇头。
“不是买卖。”
“是牌。”
“陈王府在告诉所有人,只要按规矩,就算你心里有算盘,也能坐下谈。”
“可若坏规矩,就算你带着大礼来,也进不了门。”
她把窗子推开一线。
夜风带着北境八月的凉意灌进来。
“这样的王旗,不是靠热血举起来的。”
“下面已经有人会替他送风了。”
老人终于不再说话。
他这时才明白,谷主为什么一再忍着没去求见陈王。
因为现在黑石关看的不是谁会说忠心。
看的是谁能守住自己的位置。
子时刚过。
天纪那边忽然传来消息。
张五亲自赶到王府。
他手里拿着一封礼单。
礼单是北地祁氏下午递来的。
纸没问题。
字没问题。
印也没问题。
可礼单夹层里,有一枚极薄的银针。
针尖无毒。
针身刻了四个小字。
王伤难愈。
陈一天看着那枚银针。
屋里烛火轻轻摇晃。
赵清霞伸手按住剑柄。
高依依眼底也冷了下来。
陈一天却笑了。
笑意很淡。
可屋里几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不是不怒。
是终于等到了对方真正落手的痕迹。
“第一把刀。”
“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