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柳驿那边露出缺指右手的时候。
黑石关内,王府的灯又添了一盏。
夜色已经很深。
八月初的北境,白日里晒得人皮肉发紧,到了夜里,风从墙头卷过,便带着山石一样的凉。
偏厅窗子半掩。
窗外树影晃动,像一张张伸进夜里的手。
陈一天靠在软榻上,面前摊着断柳驿三条岔路图。
一条通黑石关。
一条绕边市。
一条接冰风谷旧道。
图上被贾沃隆用朱砂圈了三处。
圈得很轻。
可每一处,都像能滴出血。
魏小六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主公,断柳驿那支药材队还没动。”
“缺小指的人,只露了一回手。”
“之后车帘放下,没再出来。”
“我们的人没敢贴太近。”
陈一天点了点头。
“别贴。”
“这种人最怕什么?”
魏小六想了想。
“怕被看见?”
“不是。”
陈一天指尖点在断柳驿后方那片空白处。
“怕自己以为别人没看见,结果别人早看见了。”
魏小六心里一动。
陈一天道:“让他继续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人只有在觉得自己安全的时候,才会去碰真正要紧的东西。”
魏小六抱拳。
“属下明白。”
他退出去后,偏厅里只剩高依依、赵清霞、贾沃隆、刘粉几人。
刘粉仍在翻账。
她把断柳驿三日内的干粮、草料、药材、雇车记录,一条条拆出来,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正常买卖。
第二摞是不正常但能解释的买卖。
第三摞很薄。
薄得只有七张。
可真正能咬人的东西,多半就藏在薄的那一摞里。
赵清霞站在窗边。
仲春剑没离手。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院外。
这几日,她已经重新排过内院三次岗。
每一次排完,都觉得还不够。
陈一天看在眼里,没有劝。
其实这些很没必要,包括外面在藏的人,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的神魂力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高度,全力铺展,千里之内尽收眼底,如果针对某一个方向,百里内可以做到蛛迹的监察效果。
外面躁动的那些人,在他眼里,每一个小动作都宛如夜里的明星。
差别在于,他想不想忍着残余法则的折磨,实时进行监察。
他的神魂力原本53点,经过圣人法则的折腾,虽然差点要了老命,不过活下来的收获也大,神魂力也因此长了二十个点左右。
现在距离元神境中期,就只差一步之遥。
知道他真实神魂力境界的部下很少,外面那些闻利而动的人,更是不可能知道。
他们也不会相信,竟然有人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神魂力竟然达到了元神境?催牛呢!
要知道,自古神魂力达到元神境的存在,莫不都是真阳境巅峰,或者镇岳境的大拿,要不就是化神、合体级别的大能。
陈一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抱上了高庭大腿的灵台境武夫。
除了神魂力监察,黑石关闻讯而来的外客,实力都不咋的。
以他黑石关的战力,分分钟拿下,根本不在话下。
包括神神秘秘闯入王府放礼盒的那人,举全国之力,他根本跑不掉……
好吧,他知道这个想法有点飘。想到天上存在圣人,他忽然觉得,部下的做法都是有理的。
他现在还做不到脚踩中京的程度,所以必须创造“势”,利用“势”。
而且“没必要”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清霞和依依会打死他。
再有,影响大家的积极性。
随着实力提升,他离大家越来越远了。
将来也注定更远。
如果他将所有事情揽下,那部下可能会觉得自己很无用。
但事实不是这样。
不是他们天资不行,也不是他们实力不行,只是因为……他们的王,有挂……
只要给他们历练和施展的机会,陈一天相信,这些人将会慢慢追上来,成为他真正的助力。
所以陈一天对他们的安排和布置,一直都是默认、推进、配合为主。
当然,他也惊讶地发现,老贾、老六、张五,包括清霞和刘粉,他们也确实有几把刷子。
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一靠近黑石关百里,清霞他们就会有所察觉。
不得不说,他这些部下,都不是吃素的。
倒是只有一个,他们没有任何察觉。
就是前几天,躲过重重阵法,在王府外默默放下礼盒,悄无声息离去的那人。
那人来历不明,不过陈一天没感知到明确的恶意,也就没打草惊蛇。
他相信,不管善恶,凭老贾几人的能力,只要敢冒头,应该都逃不掉。
“清霞,放松一点,没事的。”陈一天还是没忍住劝道。
赵清霞白了他一眼,没心思理会某个傻子。
陈一天无奈笑了笑。
清霞的紧绷,和依依的安静不一样。
依依是守。
清霞是随时准备杀出去。
看来这两种都不能劝。
劝了,她们只会更担心。
贾沃隆把手拢在袖里,盯着那张图看了一阵,忽然道:
“主公。”
“断柳驿不能只看三条路。”
陈一天抬眼。
贾沃隆伸出手指,在驿站旁边轻轻一点。
“还得看驿站里的人。”
“驿卒、掌柜、马夫、送炭的、煮面的婆子,哪一个都可能是眼。”
“那缺指送信人若真从京兆府案牍房出来,必然知道一个道理。”
“纸面上的路,远不如人身上的路好走。”
刘粉听完,把手边账册又翻了一页。
“断柳驿去年换过驿丞。”
“原来的驿丞调去边市了。”
“新驿丞姓陆,京畿人。”
赵清霞转头。
“京畿人?”
刘粉点头。
“嗯。”
“履历干净。”
“干净得像刚洗过。”
陈一天笑了一下,捧哏道:
“那就有意思了。”
他这一笑,又牵得胸口微微发闷。
高依依立刻看了过来。
陈一天摆了摆手。
“没事。”
“真没事。”
高依依没说话。
只是把温着的药盏递过去。
陈一天看了一眼那药,脸色顿时更苦。
可这回他没有讨价还价。
他接过,一口喝了。
苦味从喉咙压下去。
胸口那几道细碎的金痕,像被热水烫了一下,刺痛反倒更清楚。
圣人法则还没散。
天命珠用完之后,这些伤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磨。
九龙护体、近乎神明不死身的特质,都在替他修补。
可修补需要时间。
偏偏这世上,最不肯给他的就是时间。
所以他还不能浪,必须苟住。
就在这时。
王府外的天罡护山阵,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警报。
也不是敌袭。
那声音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在一口古钟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高依依抬眸。
赵清霞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张五的脚步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在廊外。
“主公。”
“外头来了人。”
“谁?”
张五的声音有些古怪。
“庭主。”
偏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陈一天怔了一下。
随即低声骂了句。
“这老登,来得倒快。”
赵清霞瞪了他一眼。
陈一天立刻改口。
“咳,岳父大人。”
高依依眼里有一瞬笑意,又很快压下去。
申定北没有进内院。
他就站在王府前院的石阶下。
没有金光。
没有长虹。
也没有惊动外城。
他穿一身旧麻衣,肩上还沾着点夜露。
看起来不像刚踩穿中京的北境庭主,倒像某个赶夜路回家的老猎户。
可他站在那里,整座王府的气都像沉了一寸。
天罡护山阵没有失效。
阵纹在他脚下隐隐亮了一线。
只是那一线光,像见了山岳,知道自己拦不住,也不该拦。
陈一天被高依依扶着出来时,申定北正抬头看王府屋檐。
“阵不错。”
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陈一天扯了扯嘴角。
“庭主夸奖,我是不是该跪下谢恩?”
申定北看向他。
“你现在跪得下去?”
陈一天沉默了一下。
“跪不下去。”
“那就闭嘴。”
高依依轻轻咳了一声。
赵清霞眼神很冷。
申定北像没看见。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老夫就坐这里。”
“不进屋。”
“免得你们一个个像看贼一样看老夫。”
陈一天尴尬一笑,慢慢坐到他对面。
石凳冰凉。
夜风从廊下吹来,卷起他衣角。
他现在身体虚,坐下时动作很慢。
申定北看着他,眼里没有怜悯。
一点都没有。
他甚至还冷笑了一声。
“就这副样子,还敢拿自己的伤做饵。”
陈一天道:“不然呢?”
“关起门装没事?”
“外头那些人会信?”
申定北道:“他们当然不信。”
“所以你就把自己摆出去给人称斤论两?”
陈一天靠着石桌,缓了一口气。
“他们已经在称了。”
“我不摆,他们也称。”
“我只是把秤砣换成我自己放的。”
申定北盯着他看了片刻。
“歪理倒是一套一套。”
陈一天笑道:“多谢夸奖。”
申定北没笑。
他抬手,指了指外城方向。
“你知不知道,从今以后,你退也退不掉了?”
陈一天没说话。
“你若只是个小小黑石关主。”
“你可以退。”
“退到山里,退到渊底,退到女人裙子后头,老夫都懒得管。”
高依依眼神动了动。
赵清霞冷冷看向申定北。
陈一天后背冷汗直冒。这俩丫头,是一点不给天下第一人面子啊!!
申定北继续道:
“可你现在不是。”
“你是陈王。”
“诸王序幕里第一面旗。”
“老夫踩中京,葛玄掉脑袋,姬家补威,昆仑退看,妖族试刀,地方世家押注。”
“这些东西全压到你身上之后,你再想说自己只是想过点安生日子,谁信?”
陈一天低声道:“我也没这么天真。”
“你有。”
申定北很直接。
“以前你有。”
“你以为有底牌,能赌。”
“你以为命硬,能扛。”
“你以为身边有人,能兜。”
“这一次圣人法则落下来,你该知道了。”
“有些局,一旦落到头上,没人能替你兜到底。你那来历不明的辅助,估计也不行。”
院里风声一下变重。
陈一天没有反驳。
他知道申定北说得对。
这话不好听。
但真。
以前他常觉得自己能折腾,是因为底牌够多。
系统。
天命珠。
天极殿。
高依依。
师姐。
便宜岳父申定北。
这些名字像一层层垫在脚下的台阶,让他走得快,也让他有时忘了看脚下到底是不是空的。
现在天命珠清零。
系统失声。
圣人法则还留在胸口。
他总算真切摸到了一次边。
不是输赢的边。
是死的边。
申定北道:“你不争,会不会安生?”
陈一天道:“不会。”
“为什么?”
“我身上东西太多。”
“错。”
申定北道:“不是东西太多。”
“是你已经让天下人知道,你有机会把他们原本不敢想的东西变成真的。”
“陈一天,你现在是机会。”
“对自己人来说,是机会。”
“对敌人来说,也是机会。”
“有人押你活。”
“有人押你死。”
“有人想借你分姬家的肉。”
“有人想借你引出更大的东西。”
“你不争,他们不会放过你。”
“你争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区别只在于,你手里有没有刀。”
陈一天抬起眼。
“那庭主今日来,是劝我拿刀?”
“不是。”
申定北道:“老夫来,是告诉你,拿刀之前先想清楚。”
“刀不是拿起来就能砍人。”
“刀也会反割自己的手。”
“你眼下伤重,用伤做饵没错。”
“但若你觉得凭这个就能把所有鱼钓上来,那就是蠢。”
陈一天道:“我知道。”
申定北冷哼。
“你知道个屁。”
“老夫说的鱼,不只是中京那几条烂鱼。”
陈一天心口微微一沉。
申定北的目光,第一次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夜色尽头。
“以后盯着你的,不只人间。”
这句话落下。
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高依依眼底深处有一缕很淡的光掠过。
赵清霞眉头压低。
刘粉听不太懂。
可她知道,这不是她该插话的地方。
陈一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上面?”
申定北没有点头。
也没有否认。
“老夫不知道。”
“眉先生也看不清。”
“看不清,就是最大的问题。”
陈一天沉默。
他想起系统失声那一刻。
想起识海深处那层雾。
想起黑衫女子偶尔露出的疲惫。
也想起圣人法则落下时,自己那种像蝼蚁被高处一根手指点住的无力感。
申定北道:“老夫能替你挡一些刀。”
“能剁掉一些抢在老夫前头要你命的人。”
“可你该挨的打,谁也别替你抢。”
“你若连断柳驿这种局都接不住。”
“后面的路,也不用谈了。”
陈一天道:“庭主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客气能让你活?”
“不能。”
“那老夫客气什么?”
陈一天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发苦。
可这点苦意很快淡去。
他看着申定北。
“若这局我接住了呢?”
申定北终于也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温和。
像刀背磕在石头上。
“接住了,再接下一局。”
陈一天一时无言。
“就没点好听的?”
申定北道:“你想听好听的,去找你那些女人。”
“老夫没空哄你。”
赵清霞忍不住冷声道:“庭主今日来,只是为了骂他?”
申定北看了她一眼。
“你倒护得紧。”
赵清霞不退。
“他是我夫君。”
申定北点了点头。
“那你更该听。”
“护他,不是把所有刀都替他挡了。”
“有些刀,你替他挡,他会少疼。”
“也会少长一块骨。”
赵清霞眼神一沉。
可她没有再说话。
因为这话,她也听懂了。
陈一天垂眸,看着石桌上的断柳驿图。
过了很久,他才问:
“庭主觉得,我该先动谁?”
申定北道:“你已经知道。”
“但你还想听别人替你确认。”
陈一天被说中心思,倒也不恼。
“我现在伤着呢,谨慎些不丢人。”
“知道谨慎,是好事。”
申定北道:“可别把谨慎变成等。”
“断柳驿的药材队是真。”
“缺指人也真。”
“小子,以你的神魂力,这些真相你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看得很清楚,最多就是忍些疼。”
“可这,是明面上的动作。摆上台面的棋子,乌衣台能看清,你的军情司能看清,你自己更是心知肚明。”
“但你应该知道,面上的棋子,都不是最要紧的。”
“你要找的,是谁让真货停在那里。”
“谁让真路引愿意给假刀让路。”
“谁让那些人相信,只要陈一天一乱,黑石关就会自己裂开。”
“这,才是局。你为王,你的任务不是前线拼杀,而是看势、造势、用势。这一点,你身边的老书生,应该比老朽更清楚。”
陈一天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这与他原本判断一致。
可从申定北口中说出来,又像把那条线往前推了一寸。
刘粉惊讶地看向陈一天。
听庭主的意思,夫君他的神魂力到底多强了?
申定北起身。
他来得突然。
走得也突然。
高依依道:“庭主不见潇雪?”
申定北脚步顿了顿。
“不见。”
“见了心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好好养伤。”
“别学她那不成器的男人,刚醒就想拿自己当鱼饵。”
陈一天再次无言。
你骂我能不能别当面骂?我好歹也是个小王啊……
申定北已经走到院门前。
夜色像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一句话。
“活下来。”
“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话音落下时,人已经不见。
王府前院里,只剩夜风吹过石阶。
陈一天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断柳驿那张图。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图上药材队的位置轻轻按住。
“老贾。”
贾沃隆上前。
“老朽在。”
陈一天道:“明天不动药材队。”
“先动驿站里的人。”
贾沃隆点头。
“明白。”
“刘粉。”
“妾身在。”
“查陆驿丞。”
“查他来之前的账。”
“查他家里人。”
刘粉合上账册。
“妾身亲自查。”
“清霞。”
赵清霞抬眼。
陈一天道:“天纪外线再放远十里。”
“不要惊人。”
“我要他们觉得,黑石关的眼睛还没看到驿站里面。”
赵清霞道:“好。”
“依依。”
高依依看他。
陈一天声音轻了些。
“我明天可能要上城头。”
高依依没有立刻反对。
她只是看着他。
“不是现在。”
陈一天补了一句。
“也不是去打架。”
“只是让城里人看见我。”
高依依沉默片刻。
“到时候我扶你。”
陈一天笑了。
“好。”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
断柳驿的那枚点,在图上像一颗钉子。
陈一天看着它。
胸口还疼。
神魂还虚。
可申定北那句话,像一块冷铁压进他心里。
活下来。
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他以前总觉得,活着是本能。
现在才明白。
在这张局里,活下来,本身就是第一场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