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银针很细。
细得像一根女人发间折下来的簪脚。
若不是张五把礼单一寸寸拆开,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夹层里还藏着这种东西。
它没有毒。
也没有伤人的锋芒。
可它比一支毒箭更阴。
王伤难愈。
四个字。
一旦从王府流出去,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几遍。
黑石关今日好不容易压住的局面,就会多出许多裂缝。
赵清霞看着银针。
“祁氏?”
张五道:“礼单是祁氏递的。”
“但经手的不止祁氏。”
“从客馆柜台,到负责抄录的吏员,再到送入王府的小厮,中间有七个人碰过。”
“其中两个右手戴手套。”
“一个说是旧伤。”
“一个还没找到。”
陈一天问:“祁照怎么说?”
张五道:“还没问。”
“先别问。”
陈一天把银针重新放回桌上。
“这针未必是他放的。”
赵清霞冷声道:“也可能是他故意让别人觉得不是他放的。”
“所以先不问。”
陈一天道:“问了,他就要演。”
“让他先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多少。”
刘粉看了一眼礼单。
“祁氏这条线,可以继续吊着。”
“若那送信人还在黑石关,他必然要确认这封信有没有到该到的人手里。”
“只要他回头看,就会留下脚印。”
张五抱拳。
“属下这就去安排。”
陈一天点头。
“别惊动客馆。”
“今晚所有客人照常住。”
“酒照卖,茶照上。”
“他们想看黑石关乱不乱,就让他们看一座不乱的城。”
张五退下后。
屋里几人仍没散。
贾沃隆把一张新图摊开。
图上不是地形。
而是势力。
一条条线,从黑石关往外伸。
有的伸向北境。
有的伸向西境。
有的落在南境水路。
还有几条线,被贾沃隆用墨点压住。
那是妖族和十万大山。
“主公。”
“银针只是第一把小刀。”
“真正麻烦的是,消息一旦开始流转,四方都会重新下注。”
陈一天看着图。
“说。”
贾沃隆先指向北边。
“冰风谷。”
“寒三娘今日见过刘夫人后,回客馆第一件事,便是压住随行老人。”
“她把冰风谷北线山道图、冰窟、旧路耳目都递了出来。”
“这是真押。”
“为何?”
王府外,风声过檐。
贾沃隆抬眼。
“因为她下船的成本,已经比继续押陈王更高。”
“这话她自己也明白。”
“冰风谷不是因为道义才坚定。”
“是因为她们已经把命运和王旗绑到一块。”
陈一天点头。
这种人反倒可靠。
至少比张口闭口忠义的人好看懂。
客馆那边,寒三娘也确实没闲着。
她回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随行老人。
有人仍觉得黑石关晾人太狠。
寒三娘只问了一句。
“若陈王现在亲自出来见我们,你们敢信他没事吗?”
屋里没人答。
寒三娘便笑。
“他不见,才说明还有人在替他守门。”
“这门只要还守得住,冰风谷就不能先乱了。”
那几个老人这才彻底闭嘴。
贾沃隆又点向西境。
“太平仙盟。”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几人都看了过来。
蔷薇如今不在屋内。
但她在陈国的分量,没人会忽略。
贾沃隆道:“西境那边已经有信。”
“不是蔷薇亲笔。”
“是玄机子那条线递来的。”
陈一天问:“说什么?”
“说西境旧路可供陈国商队暂避风头。”
“也说太平仙盟愿意替陈国拦一部分来路不明的江湖客。”
贾沃隆停了一下。
“但没说出兵。”
刘粉笑了笑。
“想借风,不想先挡刀。”
贾沃隆点头。
“正是。”
陈一天不意外。
太平仙盟不欠他到这个地步。
蔷薇也不是会为了几句情分,把整个西境旧旗都压上来的人。
她愿意开路,愿意拦一部分江湖客,已经是表态。
但让她现在替黑石关正面挡朝廷暗军,不现实。
合作不是拜堂。
哪能一伸手,就要别人把全部家底交出来。
“正式给回信。”
陈一天道:“谢她。”
“另外告诉她,若西境有旧江湖残脉想借陈国名义生事,先打断腿。”
“别杀干净。”
“留给她卖人情。”
贾沃隆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主公这话,蔷薇姑娘应当爱听。”
赵清霞瞥了陈一天一眼。
“你倒是会替她想。”
陈一天咳了一声。
“盟友嘛。”
赵清霞没有继续刺他。
只是把目光移回地图。
贾沃隆又点向南境。
“南境水师。”
“林翎那边,已有回信。”
“怀恩女王如今明面上还在整三万水军。”
“她的胞妹林羽,已经把她从前失去的地盘夺回大半。”
“火烈王那边嘴上还硬。”
“可他派来的人,已经在问黑石关还收不收南境客将。”
陈一天听到火烈王,笑了一声。
“这位还挺能撑。”
贾沃隆道:“火烈王不是蠢人。”
“他嘴硬,是因为他还想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但他既然派人来问,就说明他心里已经知道,南境那点旧规矩撑不了多久。”
刘粉问:“南境这边押什么?”
贾沃隆道:“押陈王不死。”
这话很直。
他继续道:“北境诸王序幕一开,天下都在看第一面王旗能不能撑住。”
“陈王若死,南境那些人立刻会缩回去。”
“陈王若活,且能挡过第一波围杀。”
“林翎、林羽、火烈王这类人,都会明白一件事。”
“姬家的刀,已经不够快。”
陈一天看着南境那几条线。
他想起林翎。
也想起林羽。
两个女子,一个带三万水军北来,一个留在南境复地。
这两人现在不是陈国核心。
但将来未必不是。
天下越乱,水路越重。
人心越散,愿意提前把身家压上来的,就越值钱。
“给林翎回信。”
陈一天道:“让她不急着北上。”
“水师先稳住。”
“南境那些被她和林羽夺回来的地盘,先别贪多。”
“守住比抢多更重要。”
贾沃隆记下。
“林羽呢?”
陈一天忽然问。
贾沃隆道:“她那边更锋利些。”
“复仇女王这个名头,如今在南境已经叫开了。”
“她夺地很快,也杀了不少旧敌。”
“但她和林翎不一样。”
“林翎会算退路,林羽更像一把带火的刀。”
陈一天道:“提醒林翎。”
“别让林羽杀顺手了。”
“夺地容易,守人难。”
“后面我要的是水师、粮道和民心。”
“不是一片只剩尸骨的南境。”
贾沃隆提笔记下。
这一句,分量不轻。
若林翎能听懂,南境线后面会少很多麻烦。
最后。
他的手落在十万大山与妖族那几处墨点上。
屋里气氛再次压低。
“这一方,赌的是主公越高调,越死得快。”
贾沃隆道。
“金烈被擒后,妖族那批年轻天才已经知道黑石关不好碰。”
“但他们不会就此收手。”
“尤其是十年前潜伏进来那些老妖。”
“他们比年轻妖族更能忍,也更知道人族内乱时该怎么补刀。”
赵清霞问:“蚩尘能压住多少?”
贾沃隆道:“他能吃掉露头的。”
“压不住不露头的。”
陈一天揉了揉眉心。
“所以要让他们觉得,有机会。”
赵清霞立刻看向他。
陈一天摆手。
“我知道。”
“不亲自乱来。”
“但妖族和人族不一样。”
“地方世家会算。”
“旧江湖会等。”
“妖族若确认我伤重,最容易先忍不住。”
高依依道:“也最容易派出真正危险的。”
“嗯。”
陈一天没有否认。
“所以这条线,让蚩尘盯。”
“让拓跋野也动一动。”
“他是妖王,知道妖族怎么想。”
赵清霞记下。
高依依这时补了一句。
“也别把妖族看成一块铁。”
“十年前潜进来的老妖,最重保命和潜伏。”
“数月前进来的那批天才,更重名声和任务。”
“前者会等人族先乱。”
“后者更容易被激。”
陈一天看向她。
高依依道:“要钓,就钓后者。”
“老妖若不露头,先别急着掏。”
“它们躲得越久,越说明它们知道更多。”
陈一天嗯了一声。
“这话也传给蚩尘。”
“别让那老饕餮为了多吃两口,把线全咬断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小六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飞信。
“主公,中京方向新消息。”
陈一天抬眼。
魏小六道:“不是传闻中姬幼微主力。”
“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药材队,已经停在黑石关外两百里。”
“车上药材是真的。”
“路引也是真的。”
“可他们没急着往城里走。”
贾沃隆看着地图。
“停在哪里?”
“断柳驿。”
贾沃隆眉头微皱。
“断柳驿前后有三条岔路。”
“一条来黑石关。”
“一条绕去边市。”
“还有一条,可接冰风谷旧道。”
刘粉道:“他们在等人。”
魏小六点头。
“应是如此。”
贾沃隆伸手,在断柳驿三条岔路上各点了一下。
“他们停在那里,不只是等人。”
“也是给我们出题。”
“我们若直接派兵过去,冰风谷旧道那边会觉得黑石关急了。”
“我们若全当没看见,边市那条线又会觉得黑石关虚了。”
“最麻烦的是,他们的药材是真的。”
“真货,真路引,真商队。”
“动得重了,旁人会说陈国无端截商。”
“动得轻了,他们就能把手继续往里伸。”
陈一天看着那三条路。
“所以,不要先动他们。”
赵清霞问:“先动谁?”
陈一天道:“动等他们的人。”
屋内几人同时抬眼。
陈一天轻轻敲了敲断柳驿后方那片空白。
“能让他们停下的人,比他们更值钱。”
贾沃隆看了陈一天一眼。
他发现主公这一次,没有盯着刀尖看。
而是在看握刀的手。
这变化不大。
落到局里,却能少死很多人。
刘粉立刻道:“断柳驿周围三日内的住店、买马、雇车、买干粮记录,我让人去取。”
魏小六也道:“军情司去查等人那条线。”
赵清霞则更直接。
“我让天纪外线离远些。”
“别把人吓跑。”
陈一天点头。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一句话落下,便有人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陈一天看向那枚银针。
又看向地图上四方势力交错的线。
天下已经不只是观望他。
而是在决定怎么押他。
押他活。
还是押他死。
同一时间。
中京偏殿。
姬幼月坐在澹台水镜对面。
案上也摆着一枚北境传回来的玉符。
澹台水镜没有避她。
只让她自己看。
姬幼月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她轻声问:“师父,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陈一天?”
澹台水镜翻了一页书。
“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姬幼月想了想。
“他是一面旗?”
“也是赌桌。”
澹台水镜道:“有些人押他赢。”
“有些人押他输。”
“还有些人不在意他赢输,只想趁赌桌翻之前捞一把。”
姬幼月垂眸。
她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陈一天。
不是因为传闻里他多厉害。
而是她想知道,一个能让父皇、申定北、师父、长姐,以及这么多天下人都改变目光的人,究竟是怎么坐在那张赌桌旁的。
黑石关外。
夜色渐深。
断柳驿旁,那支看起来最不像主力的药材队,悄然停下。
车队最后一辆马车里。
有人伸出右手,慢慢摘下手套。
那只手的小指处。
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