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出石室时。
那条由北向南的亮线,忽然又动了一下。
不是变亮。
而是从十二元辰石谱内部,拱起了一道极细裂纹。
咔。
声音很轻。
老张的脚却停了。
这张石谱诞生已有一千多年。
上面十二道玉痕,分别对应十二枚元辰令,也对应高庭暗中掌握的十二处界天节点。
千年以来,玉痕亮过,暗过,也碎过边角。
唯独没有哪一道,从里面往外隆起。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整座北俱卢洲,把一座山压到了玉痕下面。
第一道裂纹出现后。
第二道紧跟着亮起。
然后是第三道。
三道细纹彼此交错,形如雷电,却没有半点雷声。
石室外的夜风也没变。
浮空岛上的云海仍在缓缓翻涌。
可老张放在门边的那盏青灯,灯焰忽然矮了半寸。
不是被风压的。
是被一股不属于斗圣神洲的武道意志,隔着界天压低的。
老张回到石谱前。
两指并起,轻轻按在最北那道玉痕上。
一股沉重到近乎蛮横的震意,顺着指骨撞进手臂。
他整条袖子都鼓了起来。
脚下石板无声裂出一圈细缝。
老张没有收手。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震意一层层传入识海。
第一层,是山鸣。
第二层,是万兽惊走。
第三层,则是三股从不同方向合拢而来的妖气。
一道炽烈。
一道阴寒。
最后一道最沉,移动时像有成片山脉跟着挪动。
老张睁开眼。
灯也没拿,转身便往白虎庭去。
白虎庭今夜没有操练。
上千斩岳军披甲立在校场,人人刀在背后,玄铁桩旁却没有半点私语。
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申君赦站在校场北端。
旧白甲穿得整齐。
肩头那枚被血浸淡的虎纹,正朝北。
老张走到她身旁。
申君赦没有回头。
“你比平时快了半步。”
“年纪大了。”
老张揉了揉被震麻的手指。
“怕走慢些,赶不上看热闹。”
申君赦看了眼他的袖口。
那里的布料已经被震裂了一条口子。
“镇岳雷?”
“嗯。”
“几成?”
“七成已经踏进去。”
老张想了想。
“剩下三成,要看他能不能把抢来的山,活着带到门口。”
申君赦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镇岳之境,不是闭关坐出来的。
武夫要让自身意志与一方山河相合。
山河肯托,武运肯随,肉身才能真正镇住一岳。
申镇世是人族。
他却在北俱卢洲,借妖族山河踏出了这一步。
对妖庭而言,这已不只是一个人族强者破境。
是有人闯进它们祖地,从地脉中生生撕走了一块武运。
只要申镇世还没回到斗圣神洲,那块武运便还有机会被留下。
连人一起留下。
申君赦问:“来了几路?”
“石谱能照到的,三路。”
老张道:“照不到的,不知。”
“妖庭不是傻子。”
“它们不会让老大一路走到锚点,再站在门外敲门。”
申君赦抬起右手。
五指缓缓收紧。
一缕极淡的白金色光芒,从她指缝间渗出。
那一瞬。
校场边缘所有白虎旗同时绷直。
上千斩岳军背后的阔刀,也齐齐离鞘半寸。
老张偏头看她。
申君赦指间的白金光芒停了片刻。
最终还是一点点散去。
她没有继续往上取力。
人间这副身体,只能承受真阳境。
再多拿一分,她固然可以让北俱卢洲另一侧的人少走一段血路。
可天上那些盯了九天数万年的眼睛,也可能顺着这一分力量看下来。
那时要死的,就不只是申镇世。
“把乌衣台北线全起出来。”
申君赦放下手。
“十二处旧锚,真假同亮。”
“让妖庭分不清他要走哪一道门。”
老张点头。
“白虎庭呢?”
“斩岳军进长城。”
“北三线所有烽台,从今夜起改双岗。”
“界天若有东西撞门,先记住气息,不许追出去。”
“老大若到了锚点呢?”
“等我令。”
申君赦看向北方。
“门开早了,接回来的未必只是一人。”
“开晚了呢?”
“那就给他收尸吧。妖族,也是有妖圣级存在的。”
副将听到这里,终究没忍住。
“将军。”
“既然十二处旧锚都能亮,能不能先开一处空门,把妖庭追兵引过去?”
申君赦看向他。
“亮锚和开门,是两回事。”
“乌衣台能用阵光,让另一侧看见十二个方向。”
“真要撕开界天,每一道缝都得拿镇守者的精血、玄晶和一段界壁完整去换。”
“你开一处空门,妖族只要往里塞进一头大妖,便能在界壁上留下坐标。”
“下一次,它们不用等我们开。”
副将脸色微变。
“属下把界天想得太简单了。”
“简单些没错。”
申君赦道:“错的是拿整个人间替自己的简单交学费。”
副将低头领教。
她说得冷静。
校场上却有几名年纪稍长的白虎庭旧将,握刀的手同时紧了些。
他们都跟过申镇世。
也都知道,这位白虎庭主帅说“收尸”时,心里想的绝不是放弃。
恰恰是因为不能放弃,才更不能乱开那道门。
老张轻轻叹了口气。
“老大若回来,怕是要对你有意见。”
“他先活着回来再说。”
申君赦转身往校场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些年离庭不报,擅自借北俱山河破境。”
“按高庭军律,该写多少遍自陈?”
老张认真算了算。
“一百遍起步。”
“那便先备纸。”
申君赦道:“省得他回来后装伤。”
老张终于笑了。
“是。”
校场边缘,一名头发已经半白的斩岳军校尉悄悄转过身。
他十年前随申镇世守过界天缺口。
右臂便是在那三日里断的。
后来装上玄铁假臂,握刀不如从前,却一直没退军籍。
听见“备纸”二字,老校尉先咧了咧嘴。
随后低头,把自己胸前一条松开的甲扣重新系紧。
旁边年轻武卒问:“校尉,老大真要回来了?”
老大这个称谓,对庭主及其门人来说,是排行第一的意思,对高庭将士来说,就是老大。
老校尉敲了敲他的头盔。
“纸都备了。”
“他敢不回来?”
片刻后。
白虎庭大门洞开。
斩岳军没有喊号。
一队队重甲武卒踏入云海,沿浮空岛下方的玄铁天梯向镇妖长城开去。
远处观星台上。
申定北背手站在北天之下。
眉无命坐在灯后,面前摆着那盘被人拂乱过的残棋。
一枚白子忽然自行裂开。
申定北没有回头。
“成了?”
“成了一半。”
眉无命拈起裂开的白子。
“山肯托他。”
“妖族不肯。”
申定北扯了扯嘴角。
“山肯就够了。”
“剩下的。”
“让那小子自己用拳头问。”
北俱卢洲。
距离界天不知多少万里的苍茫雪原上。
一座原本横卧大地的黑山,正在缓缓升起。
不是山体离地。
而是整座山的势,正在朝一个方向汇聚。
山脚下,妖血沿冰缝流了十余里。
数不清的巨兽伏在雪中,不敢抬头。
更远处。
三片颜色各异的妖云正从天边压来。
黑山之上,有道人影背对妖云,独自往南。
他每踏出一步。
身后的山势便跟着往前挪动一分。
像要把一座不属于他的山,硬生生拖到人族那扇门前。
同一日清晨。
消息由高庭乌衣台送到黑石关。
送信的人没有进王府。
只把一只封着虎纹的铁筒交给张五,转身便走。
铁筒最后到了申潇雪手里。
她看完后,脸色没变。
只是把纸折了两次,才发现折痕歪了。
申世杰站在旁边。
少年昨夜被辰龙令烫醒三回,一夜没敢合眼。
“姐。”
“老大怎么了?”
申潇雪把信收进袖中。
“可能成了。”
“什么叫可能?”
“镇岳雷已经起了。”
“那不就是成了?”
“踏进去是一回事。”
申潇雪看向他怀里的辰龙令。
“能不能活着站稳,是另一回事。”
申世杰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找姐夫。”
“是师父。”
“都一样。”
申世杰跑出两步,又被申潇雪叫住。
“慢点。”
“王府里还有伤员。”
少年脚步立刻轻了下来。
可速度一点没慢。
陈一天正在内院喝药。
准确来说,是在高依依睡着的软榻边喝药。
他自己胸口缠着布,右手端碗,左手还压着一角被子,免得高依依翻身时把荒天碰到地上。
虽然说荒天也摔不坏……
小八幺后面传来消息,说老宅房梁上吊着的那把桃木剑不知被谁掰断了,,后来又莫名消失,他很自责。
自从他接手了老宅,就从没有让那屋子缺砖少瓦,那把毫无用途的木剑突然发生这等变故,他感觉自己很失职。
为了安慰那特别能装的小老头,陈一天还特意让人给他送过去一封回信。
大概意思是,木剑的事情不怪他,让他安心守着老宅,如果他有其他事,他也尽可去办,不必将自己束缚在那。
话没说明白,但他和小八幺彼此都心知肚明。
申世杰进门后,先看见师父。
再看见师娘……呃,依依姐。
最后看见师父手里那碗黑得发亮的药。
他原本满肚子急话,忽然卡了一下。
“师父。”
“要不你先喝?”
陈一天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本王现在缺的,是一口药,还是一句好话?”
申世杰想了想。
“都缺。”
申潇雪随后进门,抬手就在弟弟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说正事。”
她把高庭密信递过去。
陈一天看得很慢。
不是信有多长。
是信里很多话写得极简。
镇岳雷起。
三路妖王印合围。
归锚未至。
北线备战。
“妖王印是什么境界?”
陈一天问。
“不是具体境界。”
申潇雪道:“是能代表妖庭一方大部入局的印记。”
“最差也不会低于真阳或化神层次。”
“至于里面有没有镇岳,或者合体境法修,信上没写。”
申世杰忍不住道:“辰龙令既然能开门,就把门开了。”
“老大已经找到方向。”
“我们朝北多开几次,总能接到他。”
申潇雪看向弟弟。
“你开门时,能看见门后站着谁?”
申世杰不说话了。
“看不见。”
“你只知道大师兄在往这边来。”
“却不知道他身后跟了多少妖族。”
“一旦开错,封闭了一万年的界天,便会被我们自己从里面掀开。”
申世杰握住玉令,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那就等?”
“等他一个人被追?”
陈一天把药碗放下。
“不是等。”
“是替他把灯点着。”
申世杰抬头。
陈一天朝他伸手。
辰龙令自己飞出,落进真正主人掌中,玉内五爪神龙立即睁开双眼。
“你大师兄既然能从妖族祖地抢一座山。”
陈一天看着玉中龙影。
“就不会指望家里人把门拆了去接。”
“他现在要的,是知道门还在。”
“方向没错。”
“至于剩下的路,他得自己杀。”
申世杰嘴唇动了动。
“可万一……”
“没有万一。”
陈一天打断他。
“师父还没死。”
“轮不到徒弟拿钥匙砸门。”
申世杰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的是他。
又像是在说另一个离门很远的人。
申潇雪一直绷着的肩,终于松了半分。
她其实比申世杰更想开门。
只是她不能说。
她是姐姐。
也是高庭弟子。
弟弟可以急,她得替他记住界天后面还有整座人间。
“夫君。”
她忽然开口。
“嗯?”
“大师兄若真回来了。”
“你少在他面前摆师父架子。”
陈一天莫名其妙。
“本王何时成他师父了?”
“我说世杰。”
申潇雪指了指弟弟。
“大师兄最烦别人把他教坏。”
申世杰在旁边小声道:“师父哪里把我教坏了。”
“你说什么?”
“哈哈,姐,我说老大一定能回来。”
申潇雪没再拆穿。
陈一天低头看向辰龙令。
他把一缕神魂力送入玉中。
没有开门。
也没有催动阵权。
只是把自己的念头,顺着令中那缕龙气往北推了一寸。
去北边。
告诉那个人。
门在这里。
辰龙令微微发热。
玉中的五爪神龙原本盘伏着。
此刻却一点点抬起龙首。
龙角刺破玉面青光。
第一次真正朝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