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龙令抬首后的第二个时辰。
镇妖长城第一处烽台起火。
火在长城西北。
隔着云海看去,只是一根极细红线。
不到十息。
第二处、第三处烽火接连亮起。
一处在东。
一处在西。
彼此相距数千里。
不是同一支妖军能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高庭浮空岛上,八庭钟声同时响起。
钟一共九响。
第一响,示警。
第三响,各庭归营。
第六响,北境外线停下一切追敌。
第九响落下时,高庭所有通往浮空岛外的云桥齐齐转向北方。
白虎庭已经空了大半。
申君赦先一步到了镇妖长城。
她脚下这段城墙,修在一片深灰色冰原上。
城高百丈。
墙外不是山,也不是海。
是一层看不见尽头的灰雾。
那便是界天封印在人间这一侧留下的外壁。
平日里,雾中只有玄气流动。
今日却有东西不断撞在里面。
砰。
每撞一下。
整段城墙上的冰霜便往下落一层。
第三次撞击后。
灰雾里挤出一只长满黑鳞的巨爪。
爪子只有半截。
后半截仍被界天压在另一侧。
可只是这半截,便有十余丈长。
守城弩尚未抬起。
申君赦已经拔刀。
她的刀很旧。
刀刃上甚至有两处细小缺口。
刀光却白得刺眼。
一刀落下。
黑鳞巨爪自腕处齐断。
妖血落在城外冰原上,立刻烧出大片黑烟。
界天另一侧传来一声愤怒兽吼。
申君赦没有追斩。
她反手把刀插回鞘中。
“记。”
旁边乌衣台吏员立即落笔。
“西北第三烽。”
“黑鳞,火血,爪骨六节。”
“撞门者至少化神后期,本体更高。”
申君赦看向灰雾。
断爪之后,没有第二只妖物立刻往外挤。
对方不是来破这一处门。
它只是要让高庭以为,这里随时会破。
类似的试探,此刻正在数千里长城上同时发生。
有地方是妖兽撞界。
有地方是妖阵隔界轰击。
还有两处,什么都没有出现,界天外壁却在自行变薄。
越看不见,越不能不守。
白虎庭副将从远处快步而来。
“将军。”
“东四线求援。”
“界壁里出现一片妖火,驻守法阵已经融了两层。”
“青龙庭呢?”
“已在路上。”
“那便让他们自己守。”
副将一愣。
申君赦看向他。
“白虎庭守的是这条线。”
“我们一动,这里就会真撞。”
副将立刻醒悟。
“属下明白。”
“再传一句。”
“请青龙庭别追着火砍。”
申君赦道:“火是假的,藏在火后的东西才是真的。”
副将领命而去。
片刻后。
一只青色纸鹤从东面飞来。
纸鹤落到申君赦肩头,张嘴便是苏星河的声音。
“老四。”
“你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申君赦把纸鹤拎下来。
“我说你眼瞎。”
“放屁。”
纸鹤里传来一阵刀兵声。
“妖火后头那条赤尾蜈蚣,我已经剁了。”
“你下次传话快点。”
纸鹤啪的一声自燃。
申君赦看着指间那点灰。
“至少没瞎透。”
旁边乌衣台吏员低着头。
努力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同一时间。
观星台上已经铺开整张长城图。
图不是纸。
是由玄气在云海上凝出的山河虚影。
一处烽台亮起,图上便多一粒红点。
如今红点已有二十七处。
有十九处是真的界壁震荡。
剩下八处,是乌衣台自己点的假烽。
老张站在长城图旁。
手里捧着十二枚灰白阵筹。
每放下一枚。
高庭掌握的一处界天旧锚便会透出微光。
十二处同亮。
北俱卢洲那边若有人盯着,便无法判断哪一处才是申镇世的归门。
代价也很直接。
每一处旧锚,都在烧高庭数百年攒下的玄晶和武道精血。
“还能撑多久?”
申定北问。
老张算了算。
“照现在这样烧,三日。”
“若妖族真撞门,两日。”
“若十二处全被同时锁定。”
他停了一下。
“半日。”
申定北看着图上越来越多的红点。
“那便烧。”
“库里的东西,不就是拿来活人用的。”
老张把最后一枚阵筹放下。
“黑石关那边呢?”
“外线人手得撤。”
“撤。”
申定北没有犹豫。
“暗眼留一成。”
“能报信便报。”
“报不了,让那小子自己扛。”
老张道:“陈王才刚杀完顾无隙。”
“伤得不轻。”
“那也是他自己惹来的。”
申定北冷哼。
“老夫替他挡大的,不代表连每条咬脚的狗都替他赶。”
“再说了。”
“老大要是回不来,镇妖长城至少有三处缺口得重新拿人命填。”
“到时别说黑石关。”
“整个北境都得先收。”
老张点头。
申定北又补了一句。
“文书写清楚。”
“不是高庭撤了。”
“是镇妖长城起二十七烽,八庭各归本位。”
“免得那小子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又把账记到老夫头上。”
老张道:“陈王不像会记这种账的人。”
“他不像?”
申定北想起陈一天那张每次吃亏都要念叨几句的嘴,冷笑一声。
“那小子连一顿饭都能记。”
“总之写上。”
老张忍着笑,把这句也添进了文书末尾。
这不是选申镇世,还是选陈一天。
而是选一座城,还是整个人间北门。
高庭可以护短。
却不能护到把门丢了。
命令由乌衣台连夜送出。
第三日清晨。
黑石关收到高庭减援文书。
赵清霞看完,第一件事不是问还能留下多少高手。
她先把王府地下那张渊底锚点图取了出来。
图很简单。
黑石关一端,画着王府。
另一端,画着燕回五重山渊底秘境。
周岚的名字写在渊底那一侧。
后面还有两个空位。
赵清霞提笔,在第一个空位写下丁原忠。
第二个位置,她没有立刻落名。
“丁原忠作第二锚?”
刘粉站在旁边问。
“候补。”
赵清霞道:“周岚先不动。”
“她在渊底待得最久,一天给出的出入口权限她也最熟悉,也知道如何避开师姐闭关处。”
“若这边真出事,第一批不是送人。”
“先送阵图、七司名册、军情暗档和登仙台功法。”
刘粉抬起眼。
“人排在东西后面?”
“人可以跑。”
赵清霞道:“这些东西烧了,陈国就得从头再来。”
她说完,又在名册最上面添了一行。
伤员与幼童先行。
刘粉看见,嘴角轻轻动了下。
“我还以为你真只认死物。”
“你若闲得慌,就去把三仓钥匙分开。”
“一把留你手里。”
“一把交张五。”
“最后一把送渊底。”
刘粉把账册抱好,犹豫片刻道:“我们送这么多…人和物进去渊底,不会被好师姐讨厌吧?”
赵清霞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天的事,不是你操心的。”
“知道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你自己排第几?”
赵清霞没有抬头。
“守到最后的人,不用排。”
刘粉皱了下眉。
“这种话,你去跟夫君说。”
“看他让不让。”
赵清霞笔尖一顿。
“多事。”
刘粉这才走了。
内院里。
高依依也在这日醒来。
她睁眼后先看荒天。
确认桃木剑还在枕边,才转头看向陈一天。
陈一天正坐在桌旁。
手里拿着一封高庭文书。
桌上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睡了多久?”
高依依问。
“一日。”
门边的赵清霞道:“两日半。”
陈一天回头。
“你怎么还在?”
“看你撒谎。”
赵清霞把锚点图往桌上一放。
高依依撑着坐起。
手臂还有些发软。
她看完高庭文书,没有问援兵为何撤。
只问:“申镇世到门边了?”
“还没。”
陈一天道:“妖庭在长城上点了二十多处火。”
“高庭得先分清哪处是真。”
高依依沉默片刻。
“那我们这边会有人动。”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一天把凉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
高依依看着那碗结了一层薄皮的粥。
“这是你的?”
“给你留的。”
“凉了。”
“本王亲自端来的。”
“所以呢?”
陈一天想了想。
“心是热的。”
赵清霞在旁边听不下去。
她端起碗便往外走。
“厨房热一遍。”
陈一天看着她背影。
“清霞还是贴心。”
“你少惹她。”
高依依靠回软枕。
“她刚才那张图,最后一定没写自己。”
陈一天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知道。”
“你也别写自己。”
“为何?”
“你们谁敢留下,本王便让谁先走。”
高依依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呢?”
“我有真身收入。而且你们进渊底的权限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撤,倒是你们人太多了,我走的时候可带不了那么多,如果到了必须撤的时候,肯定要先走一部分,不管人,还是货。”
陈一天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何为王。
以前他即便主掌黑石关,也没将黑石关放在心上,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心态。
现在,可能是陈国他真正在意的人多了起来,考虑的就多了。
真身收入能救命,却救不了几个。
“你总把最后一张牌,当成一定能用。”
高依依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药布上。
“顾无隙都知道找你的空间缺口。”
“后来的人,只会准备得更多。”
陈一天没有反驳。
这也是赵清霞重排锚点的意义。
退路不是有一项神通便够了。
得有人在另一侧。
有顺序。
有替代。
还得假设神通会失效。
午后。
魏小六被叫进偏厅。
贾沃隆也在。
师徒二人一人拿一册军情,一人拿一把瓜子。
瓜子是老贾从徒弟桌上抓的。
魏小六看了三次。
终究没好意思要。
陈一天把高庭文书放到两人面前。
“能往外放多少?”
魏小六看完,道:“长城烽火瞒不住。”
“北边商路已经有人看见高庭各线回军。”
“若全压,反而显得黑石关心虚。”
贾沃隆嗑开一粒瓜子。
“放半份。”
“高庭回兵是真的。”
“回多少,不说。”
“黑石关还剩什么,也不说。”
陈一天问:“从哪条线放?”
魏小六想了想。
“客馆、药商、流民,各放一句不同的。”
“客馆说白虎庭北返。”
“药商说高庭暂停向黑石关输送丹药和军械。”
“流民线只说长城二十七烽。”
“谁把三句话拼到一起,谁就是在主动收消息。”
贾沃隆把瓜子皮放在徒弟摊开的军情册上。
“有长进。”
魏小六默默把瓜子皮拨到一边。
“都是师父教得好。”
“那这把瓜子便当孝敬。”
魏小六嘴角抽了一下。
“应该的。”
陈一天看得想笑。
胸口刚一发闷,又把笑压了回去。
“照老六说的放。”
“再添一句。”
“高庭外援,短时不入黑石关。”
魏小六抬眼。
“这句放哪?”
“只放给那个一直想探我伤势的祁家脚夫。”
陈一天道:“让祁照自己决定卖不卖。”
魏小六迟疑了一下。
“主公,这句话若真把姬家引来,咱们承受的不是假风险。”
“我知道。”
陈一天看着地图上的黑石关。
“所以不是拿一条假命钓鱼。”
“高庭确实抽不出手,我们也确实刚打完一场。”
“别人现在不来,过几日等伤养好,还是会来。”
“既然这一刀躲不过,不如让它在我们已经看见刀光的时候落下。”
魏小六这才收起文书。
“属下明白。”
祁照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消息放出两个时辰后。
祁氏商队里便有一名伙计出了城。
他换了三次衣服。
最后把消息交给一名往南走的药贩。
军情司没有截。
只在那名药贩装药的麻袋上,抹了一点冰风谷特制的无色寒粉。
当日傍晚。
寒三娘的北线哨子最先传回消息。
断柳驿外,一支原本往西的灰衣队伍,突然转向北境。
紧接着。
边市传来第二封飞信。
混在流民中的一队人,弃掉家眷车,连夜换马。
第三封消息来自祁氏自己。
祁照捏着鼻子送来一张商路图。
图上三道朱线,同时指向黑石关。
他还在下面写了一句。
消息不是我卖的。
刘粉看完,笑了半天。
“这人脸皮倒厚。”
魏小六道:“至少他知道补救。”
贾沃隆把三张图拼到一起。
三路人。
三种身份。
原本还彼此隔着数百里。
此刻却像闻见同一处血味,同时折向北方。
从高庭减援的半真消息放出,到三路转向。
还不到半日。
陈一天看着地图。
“姬幼微来了?”
贾沃隆摇头。
“这些是她先放在前面的刀。”
“握刀的人。”
“应当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