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龙令长鸣时。
高庭浮空岛上,第一块元辰玉牌同时亮起。
亮的是寅虎。
紧接着是卯兔。
巳蛇。
午马。
一块接一块。
十二道不同颜色的光,从高庭各处冲上夜空。
它们没有散开。
而是在云海上方连成一圈。
像一座沉睡万年的巨大轮盘,终于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推动。
观星台上。
眉无命抬头看了一眼。
手中白子没有落下。
“不是求援。”
申定北站在台边。
“是开路。”
两人话音刚落。
镇妖长城方向,第一道烽火变了颜色。
原本猩红的火焰。
忽然转为青白。
随后。
第二道。
第三道。
十二处界天节点依次亮起。
每亮一处。
极寒海上方的天穹便多出一条细长裂纹。
裂纹没有真正撕开。
只从斗圣神洲这一侧,显出一扇门可能存在的位置。
老张快步登上观星台。
他手里捧着元辰石谱。
石谱上的北方雷纹已经不再游动。
所有雷光都挤向同一个点。
“老爷。”
“老大找到归锚了。”
申定北没有回头。
“哪一个?”
“不是十二处假锚。”
老张喉结动了一下。
“是对岸真锚。”
观星台安静下来。
十二处假锚是高庭点给妖庭看的灯。
它们可以让追兵误判申镇世会从哪里回来。
真锚却在北俱卢洲内部。
十年前留下时,只是一个极小的界天节点。
没有高庭的人从对岸重新点亮。
斗圣神洲这一侧根本不敢开门。
因为门一开。
进来的可能不是申镇世。
而是一群等了许久的妖族大能。
“谁点的?”
申定北终于转身。
老张摇头。
“不知道。”
“对岸只传回一段很短的阵影。”
他把元辰石谱放到桌上。
指尖按住北方光点。
一层模糊画面从石谱上方浮起。
雪。
血。
以及一面断了半截的界碑。
界碑旁躺着三具妖尸。
尸体伤口很怪。
没有被大开大合的刀拳轰碎。
每一具都只中一箭。
第一箭从眼窝入脑。
第二箭穿过后颈妖骨。
第三箭钉碎元婴藏身的丹田。
箭都不在。
只留下三个干净得近乎相同的孔洞。
画面最后。
是一枚挂在断碑上的旧铁牌。
铁牌裂了一角。
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山”字。
申定北看了许久。
“猎户的手法。”
眉无命道:“不是寻常猎户。”
“寻常猎户杀不了三头元婴妖将。”
申定北嗯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问。
观星台下。
申君赦已经站在石阶尽头。
她没有上来。
只远远看见那枚铁牌。
她的目光在“山”字上停了一息。
随后便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将军。”
白虎庭副将低声问:“要把阵影送给黑石关吗?”
申君赦收回目光。
“只送结果。”
“不送铁牌。”
副将不解。
“为何?”
“留下铁牌的人若想让黑石关知道,自会把牌送过去。”
申君赦淡淡道:“既然只挂在界碑上,便说明对方现在不想露面。”
副将抱拳。
“明白。”
他退下后。
申君赦抬头看向北天。
“灶已经送到了。”
“老大也被你送到门口。”
“你自己呢?”
没有人回答。
这句话也没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极寒海另一侧。
界天封印之后。
天地已经不是人间熟悉的颜色。
北俱卢洲的夜空泛着暗紫。
月亮有三轮。
一轮圆。
两轮残。
紫月之下。
一道人影正在雪原上奔行。
他每踏一步。
身后山势便随之一震。
不是山真的跟着他移动。
而是他的武道已经与这片北俱山河咬在一起。
呼吸时。
风雪随之起伏。
落脚时。
百里地脉都像在替他承力。
这便是镇岳。
申镇世已经踏进去了。
却还没有真正站稳。
他一身黑甲破碎大半。
左肩有一道贯穿伤。
血落在雪里,没有凝固。
反而灼出一个个深孔。
镇岳气血太盛。
即便离体,仍能烧穿寒雪。
他右手提刀。
左手握着一枚裂开的元辰玉牌。
玉牌上的字已经被血盖住。
只能看出一角。
“还有多远?”
申镇世问。
前方没有人。
也没有声音回答。
只有三里外一株枯树上。
插着一支没有箭羽的木箭。
箭头朝东。
申镇世看见,转向东面。
身后天穹忽然裂开。
一只生满青鳞的巨爪从云层探下。
五根爪指还未落地。
整片雪原便往下塌陷。
“人族!”
云后传来妖吼。
“盗我北洲武运,还想回去?”
申镇世没有回话。
他停下脚步。
转身。
手中长刀平平举起。
身后本已随他向东流动的山势,骤然停住。
方圆百里的风雪也在同一刻静止。
下一瞬。
他一刀向上。
没有刀光。
只有一道山脊般的黑线,从雪原拔地而起。
黑线撞上青鳞巨爪。
五根爪指齐齐崩血。
云层被刀势从中劈开。
一头身长数百丈的青蛟在云后显出身形。
蛟腹位置,多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青蛟怒吼。
申镇世也后退半步。
左肩伤口再次崩开。
他看都没看。
只把刀重新扛到肩上。
“你们的武运?”
他终于开口。
“有本事,拿回去。”
青蛟暴怒。
更远处。
另外两道气息已经逼近。
一道在地下。
每靠近一里,雪原便鼓起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土脊。
另一道来自高空。
一团金色妖火贴着紫月落下。
所过之处。
连夜色都被烧出焦痕。
三尊追兵。
一尊接近合体。
两尊化神巅峰。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
真正令申镇世背脊发紧的。
是北方极远处那道刚刚苏醒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落到他身上。
只是扫过半片北俱卢洲。
雪原上所有妖兽便同时伏地。
妖圣。
申镇世重新迈步。
现在不是争胜的时候。
镇岳已经成了。
只要回到斗圣神洲。
这场跨越数年的争道,便算赢。
他沿木箭所指方向继续向东。
三里后。
又看见一块被刀削平的山石。
石上刻着一个歪斜箭头。
箭头旁边还有一句话。
字很丑。
【跑快点。
后头那条长虫要追上了。】
申镇世看见,嘴角第一次动了动。
“还有闲心留字。”
“看来你没死。”
他没有喊出对方名字。
只抬手按住裂开的元辰玉牌。
“高庭。”
“老子到门口了。”
话音落下。
玉牌骤然亮起。
斗圣神洲一侧。
十二元辰令同时发出长鸣。
镇妖长城上。
负责十二节点的高庭甲士齐齐结印。
玄气从长城地脉涌上。
一座座阵台随之转动。
极寒海上空那十二条细长裂纹,开始向同一处汇拢。
申定北站在主阵中央。
双手按住长城。
他不能去接申镇世。
也不能把自己的镇岳之力全部送进界天。
人间这边一旦空了。
妖族压在长城外的数百万大军,会立刻把缺口撕开。
他能做的。
只是让门在该开的时候开。
也让不该进来的东西,留在门外。
“八庭听令。”
申定北的声音沿长城传开。
“青龙、玄武压海。”
“朱雀、白虎镇空。”
“其余四庭守十二节点。”
“门开之后。”
“只认元辰。”
“不认人。”
这道命令听着冷。
却是最稳妥的办法。
界天裂口只放持有元辰权限的目标通过。
哪怕申镇世身后跟着一名人族。
只要没有权限。
高庭也不会多开一寸门。
北俱卢洲那边。
那个留下箭痕和铁牌的人显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跟在申镇世身边。
只负责把人送到真锚附近。
老张盯着元辰石谱。
“还有三百里。”
“追兵三道。”
“妖军开始冲长城了!”
长城外。
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像黑潮压向城墙。
它们不知道申镇世会从哪处归来。
便同时攻十二处节点。
妖王怒吼。
巨兽撞城。
飞禽遮住月光。
第一轮冲击落下时。
整座镇妖长城都在震。
申君赦已经回到白虎庭阵前。
她仍只动用真阳境力量。
旧白甲在风里猎猎作响。
一头元婴妖禽从云中俯冲而下。
她抬手。
没有取兵器。
只一拳。
妖禽头颅在半空炸开。
无头尸体撞进妖军。
砸出一条血路。
“白虎庭。”
“在!”
“压住三刻钟。”
“一只鸟也不许越线。”
“是!”
斩岳军重甲齐震。
像一面铁墙推向长城缺口。
黑石关。
辰龙令长鸣之后。
申潇雪第一时间赶到王府西院。
她伤势还没完全恢复。
走得却很快。
申世杰站在院中。
双手托着辰龙令。
手臂被令牌散出的龙气震得不断发抖。
“姐。”
“老大是不是回来了?”
“还没有。”
申潇雪伸手按住弟弟肩膀。
“这是开路。”
“门还没开。”
陈一天也来了。
高依依扶着他。
赵清霞跟在另一侧。
“高庭有信吗?”
申潇雪摇头。
“元辰共鸣时,寻常传讯会乱。”
“不过十二枚令牌一起响应,说明大师兄已经到了真锚附近。”
“有人从另一侧替他点亮了路。”
陈一天问:“谁?”
“不知道。”
申潇雪回答得很完整。
“能在北俱卢洲内部找到高庭真锚,又能清掉附近妖族守卫的人,不会是普通帮手。”
辰龙令再次震动。
一缕龙气从玉中飞出。
在院中绕了一圈。
最后朝北方伏下。
申世杰咬牙托住玉令。
“师父。”
“我能做什么?”
“拿稳。”
陈一天道:“别让它掉地上。”
申世杰愣了愣。
“就这样?”
“不然呢?”
“要不你现在跑去北俱卢洲接人?”
陈一天看着他。
“高庭都不敢乱开门。”
“你一枚辰龙令,负责把方向照亮已经够了。”
申潇雪点头。
“夫君说得对。”
“大师兄若能回来,靠的是他自己杀到门前,也靠高庭守住门。”
“不是你在这里着急,门就会开得更快。”
申世杰深吸一口气。
不再问。
他把神魂力缓缓注入辰龙令。
这一次没有命令。
只有一个清晰方向。
北。
令牌中的龙气逐渐稳定。
陈一天看了一会儿。
转头问赵清霞:“西仓那边如何?”
“熊罴已经拿下。”
“石瞳负伤逃走,雏蜂截到蝎姬一缕毒息。”
“帝刃无人重伤。”
“让他们把熊罴送入地牢。”
陈一天道:“拓跋野看守,让蚩尘注意点。”
“别让那老饕餮半夜偷吃。”
申世杰忍不住看他。
“师父,大师兄都要回来了,你还管熊?”
“为何不管?”
陈一天反问。
“你大师兄还在界天另一边。”
“我总不能因为可能来的援手,便把眼前已经抓到的敌人放了。”
“第二劫也不会等他回来再动。”
话音刚落。
王府外传来急促脚步。
魏小六拿着三封飞信进院。
“主公。”
“城外三处同时出现阵势!”
陈一天接过飞信。
第一处在城南正面。
一百六十二道金丹气息连在一起。
灰黑法光凝成一柄悬在云下的巨剑。
第二处在西。
一百六十一面阵旗同时立起。
法光贴着地面展开,开始切断城防与外线的玄气勾连。
第三处在东。
同样是一百六十一人。
阵势却更低,所有力量都压向王府灵气回流的方向。
三阵都属于姬幼微的金丹军。
昆仑旧脉的人仍藏在更外面。
十万大山那位每日进军市买药的使者,也没有离开客馆。
他们仍在等朝廷先流血。
三座金丹军阵都没有立刻进攻。
它们像三只早已伸到黑石关外的手。
直到高庭十二令共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北方吸引。
才同时掀开遮布。
陈一天看完三封信。
把它们递给高依依。
“老大还没到。”
“客人先齐了。”
城外。
第一座阵彻底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座。
第三座。
黑石关上空的夜色,被三道灰黑法光同时照亮。
第二劫。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