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金丹军阵同时亮起时。
黑石关上空,先少了一层风。
不是风停了。
是城外四百八十四名金丹修士同时催动阵旗,灰黑色法光横压过来,把城墙附近游荡的气流一层层推开。
中路一百六十二人。
阵旗斜指城门。
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灵石匣。
匣盖开启后,一枚枚上品灵石迅速失去光泽。灵气先被阵旗抽走,再沿着一百六十二条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法力回路,汇入云下那柄灰黑巨剑。
斗圣神洲没有灵气。
这支军每往前走一步,烧的都是姬家数百年的家底。
所以他们不能久拖。
也没打算久拖。
“中阵,落剑。”
罗敬站在阵心,双手握住主旗。
他身后,一百六十一人同时踏前半步。
巨剑从云下沉了一丈。
黑石关天罡阵外层,立刻凹下一大片。
城墙砖缝里积了多年的尘土被震得簌簌落下。守城军士早已接到命令,没有人抬头看那柄剑,只把盾牌扣紧,把城下几条仍未清空的街道继续往后封。
第一剑还没真正斩落。
西侧阵旗已经贴地展开。
一百六十一名金丹修士没有凝剑,而是把法力压成一片宽达数里的灰幕。
灰幕碰到黑石关外层阵光后,像湿布盖住火盆,开始一点点隔开城防阵脚与城外玄气地脉的勾连。
东侧第三阵更低。
阵旗几乎全部插进土中。
法力沿地底往前爬,专门去找王府、登仙台与聚灵阵之间的灵气回流。
黑石关内那点灵气,是陈一天拿灵晶一颗颗砸出来的。
高依依以聚灵阵化开,再用隔绝阵和天罡护山阵锁在城里。
阵内有。
阵外没有。
东阵不可能从外面抽走城中灵气,却能让几处回流线路不断承压。只要有一处阵脚松动,王府周围的灵气便会先乱。
三阵三种打法。
没有一处是为了屠城。
全都在替更锋利的两个人开路。
黑石关南面三十里外。
姬幼微立在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后。
灰色披风遮住银甲,长刀悬在腰间。她面前那只灰黑圆盘还没有转动,十二道向内弯曲的细槽里,只有微弱乌光。
十二枚乱界钉已经钉下。
东四枚。
西四枚。
南北各两枚。
三百里虚空,只等有人开门。
姬幼微没有看阵势有多壮观。
她看的是计时漏。
第一粒赤砂落下后,罗敬的中阵开始压城。
第二粒落下,东西两阵同步接力。
到第七粒时,黑石关东南与西北两处阵光同时出现了极浅的起伏。
那点起伏暂时还算不上能让大军入城的破绽。
但对真阳境武修而言,一层没能完全合拢的阵光,已经够了。
“甲一,甲二。”
两道身影从土丘后走出。
甲一左眉有一道旧疤,双手空空。
甲二腰间悬着一柄窄刀,刀鞘连一处纹饰也没有。
他们没有名字。
进供奉院暗册那日,过去便被收进铁匣,只剩编号。
“进城后,百丈之内。”
姬幼微把目光从漏中移开。
“甲一牵制持荒天者,甲二抓陈一天。”
“抓到人,不许恋战。”
“若两柄仙兵同时展现出超出预估的威力,甲二先退,甲一断后。”
甲一道:“属下断后?”
“你的万法不侵更厚。”
姬幼微回答得没有迟疑。
“这不是让你送死。若连你也挡不住,甲二留下同样无用。”
甲一看了同伴一眼。
甲二伸手碰了碰刀柄。
“明白。”
两人同时消失在土丘后。
两人没有空间挪移,脚下土层只猛地塌下半寸。
下一刻,两道气血长虹已经越过旷野。
黑石关内。
第一声阵钟只响了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钟楼连接王府的传讯玉线便暗了。
城防、军市、客馆、外驿与王府之间,五处明面传讯节点几乎同时遭袭。
十名灵台境后期武修,两人一组。
他们没有强攻城门,也没有往百姓堆里钻。
每一组都只盯着传讯节点。
外驿那名守符吏员刚把警讯压进玉简,屋顶便落下一道身影,一脚踩碎了符台。
军市南口,负责接旗号的小楼被人从中间撞断。
客馆后院两只用来传信的黑鸟才刚放出,空中便飞来两粒铁丸,一鸟一粒,连血都没有落进院子。
第一条线断得很快。
快得像姬幼微已经把黑石关的明面传讯摸透。
可钟楼第三声未响,并没有让城里停下来。
城防司改挂红旗。
客馆门前的伙计抄起一根长竹竿,把平日晾被褥的白布直接挑上屋顶。
军市中间,三家铁匠铺同时停锤。
一下。
两下。
再一下。
黑石关没有吹军号,街上传开的只是百姓早已听惯的打铁声。
可这一次,三家铺子敲的间隔完全相同。
藏在染坊、肉铺、炭行里的第二批传令人,立刻从各自后门离开。
魏小六站在军情司后院,手里没有玉符。
只有一张画着九条人线的城图。
第一条线被断,他用朱笔划去。
第二条线刚刚露头,城西便有两名灵台武修追了过去。
魏小六又划去。
旁边小吏看得额头冒汗。
“司丞,他们跟的是咱们第二线。”
“就是让他们跟。”
魏小六把朱笔往耳后一插。
“姬幼微要找我们藏起来的手。”
“那便给她一只。”
“第三线呢?”
“不走屋顶,不走街口。”
魏小六看向墙边一辆刚卸完夜香的空车。
“走脏的路。”
赶车汉子咧嘴一笑。
“属下就说,挑粪的也能为主公立功。”
“少废话。”
魏小六捏着鼻子后退半步。
“你先把盖子盖上。”
赶车汉子一脸委屈。
“空的啊。”
“空的也臭。”
车从军情司后门出去。
走得不快。
途中停了三次。
第一次在酒坊换了一只装满碎瓷的木桶。
第二次在药铺门口卸下一筐晒坏的草根。
第三次经过北三仓时,车底少了一名缩在夹层里的传令吏。
一直跟着第二条人线的两名灵台武修,没有看见这一幕。
他们追到染坊尽头,只抓住了一个专门用来引路的脚夫。
脚夫被按在墙上,吓得脸色发白。
可他怀里只有一张买布清单。
连字都是假的。
王府东门。
张五亲手放下第三道铁闸。
“天纪分两层。”
“外层不追敌,只认进门的人。”
“内层守亲眷、守主公、守六处阵眼。”
“帝刃归内层。”
李玉瑶站在闸后。
无敌剑已经出鞘。
她身后,苏思瑶嘴唇仍有些白。申南山闭一只眼,另一只眼不断看王府地面阵纹。申晴雪双掌缠着药布,抱着一根比她手臂还粗的玄铁阵柱。
张五看了四人一眼。
“能打吗?”
李玉瑶道:“能。”
苏思瑶也点头。
申南山刚要说话,被李玉瑶抬手按住。
“你负责看。”
“别动神魂硬撞。”
申南山嘴唇动了动。
“我还没说要硬撞。”
“你脸上写了。”
申晴雪小声道:“司长,他脸上只有眼圈。”
苏思瑶偏过脸。
李玉瑶看了申晴雪一眼。
“你还有力气抬阵柱?”
申晴雪把阵柱往上托了托。
脚下青砖咔地裂了一块。
“有。”
“那就守这里。”
李玉瑶收回目光。
“主公说过,一个人很难打出漂亮的胜仗。”
“今天我不让你们练。”
“但你们自己的位置,还是得自己站住。”
苏思瑶握紧短刃。
“明白。”
李玉瑶把四人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申南山看阵。
申晴雪守柱。
苏思瑶以神魂细线补他们看不见的空隙。
她自己才是最后出剑的人。
若换作从前,她多半已经一个人守在最前面。可陈一天那句“一个人很难打出漂亮的胜仗”,她一直记着。
帝刃要护的不是她的威风。
她若把所有事都做完,身后三个人永远学不会在杀局里站住。
“都别抢我的位置。”李玉瑶道。
苏思瑶看了她一眼。
“司长放心。真有人闯进来,我最多先捆住,再留给你砍。”
申晴雪认真问道:“若是捆不住呢?”
“那就一起砍。”
四个年纪都不算大的人互相看了看。
紧张还在。
脚下的位置却定了。
王府西侧。
刘粉把三本总账分别交给三个人。
一本是真的旧账。
一本是改过的现账。
最后一本只有仓号,没有数目。
“分开走。”
“谁都不许知道另外两本去哪。”
一名掌柜急道:“夫人,王府都被围了,账还要保?”
刘粉看了他一眼。
“粮在哪,药在哪,谁家欠军市多少货,哪些老卒家里还没领抚恤,全在账里。”
“账没了,王府不至于当天倒。”
“过一个月呢?”
掌柜不说话了。
刘粉把仓号册塞进袖中。
“人先活。”
“账也别丢。”
“陈国不是只活今晚。”
她转身往内院走时,城南第一剑终于落了下来。
轰!
整座黑石关向下沉了一瞬。
天罡阵外层荡开数百道金纹。
四处尚未完全修复的旧节点同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外城百姓早已按预案进入石屋和地窖。
仍有人抱着孩子,从门缝里往外看。
看见王旗还在。
也看见城墙上的守军没有乱跑。
那点压在嗓子里的哭声,便又咽了回去。
第一剑落下后的第九息。
东南阵光忽然向内一折。
甲一从折痕里撞进城。
他落地时,附近十余丈青砖同时碎成细粉。真阳罡气不是向外乱炸,而是在身外收成一层半透明战铠,城防弩箭射到三尺外便被无形力量推偏。
西北方向。
甲二也到了。
窄刀出鞘半寸。
一条刚刚合拢的阵纹被刀锋重新切开。
两人相隔九十七丈。
都没有先动。
甲一抬手。
甲二在远处点头。
确认彼此随时可以接应后,两人才同时转向王府。
“真阳入城!”
城头旗语一变。
赵清霞已经站在王府中院。
她没有去迎敌。
先把最后一批伤员送进内库,又通过传信玉简让周岚留在渊底不要动。
高依依在陈一天身后替他系紧护腕。
“这回不能逞强。”
陈一天低头看了看。
护腕被她系得有点紧。
“娘子这是怕我跑,还是怕我死?”
“都怕。”
高依依答得很自然。
陈一天原本还想说点什么。
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赵清霞从外面进来。
“东西两线还能守。”
“两名真阳的目标是你。”
“按预案,先走。”
陈一天没有问怎么走。
渊底的锚点已经定好。
只要周岚在另一侧,他便能尝试把真身收走,再借锚点从渊底释放。
选择撤离并非怯战。
若能避开两名真阳和三座金丹阵,把人送到敌人摸不到的地方,本来就是最省命的打法。
赵清霞伸手按住他肩膀。
高依依则转身看向门外。
一股炽烈到让院中树叶同时卷曲的气息,已经越过第二道院墙。
甲一到了。
陈一天闭上眼。
神魂沉入识海。
他先找到渊底那一点熟悉的锚。
周岚的气息很远。
却很清楚。
下一刻。
王府内院的空气轻轻向两侧分开。
一道仅容手指探入的黑色细缝,刚在陈一天身前成形。
城外三十里。
姬幼微面前的乱界盘突然转动。
十二道细槽齐齐咬向同一个方向。
王府内。
那道黑色细缝深处,先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刀,正沿着尚未成形的退路,反向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