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车出城不到六个时辰,东路先折了。
不是被人拦。
是车夫自己把车赶进了一处废弃驿站。
驿站屋顶漏了大半,院里杂草齐腰。车夫把马解下,先烧水,再取出一包干粮,摆出准备过夜的架势。
跟在后面的三拨人终于坐不住。
第一拨是两名商旅。
他们没有进驿站,只在远处土坡上停了半刻钟,随后原路折返。
第二拨人等到天黑,从驿站后墙翻了进去。
第三拨最有耐心。
他们一直等到前两拨动手,才在五里外放出一只黑羽信鸟。
信鸟刚飞过山脊,便被重明从云里抓了下来。
这头重瞳鸦王如今还没得到自由。
双翼根部各套一道禁空环,神魂上也有蚩尘留下的血印。可只论看远、辨气和高空追物,黑石关暂时没人比他更好用。
魏小六答应得也干脆。
抓一只信鸟,换一盆异兽眼珠。
重明当天便抓了七只。
第八只实在太小,他落回军情司院中时还颇为遗憾。
“这只不能算全盆。”
魏小六从他爪下取过信鸟。
“算半盆。”
重明两只瞳孔同时转了一圈。
“另外半盆记账。”
魏小六看着他。
“你一只妖,还会记账?”
“进城第一日,刘夫人让人给我看过陈国规矩。”
重明把翅膀一收,化作一个黑衣青年。
他的两只眼睛仍各有双瞳,看人时总像比别人多看了一层。
“我看了半日,发现你们这里什么都能欠,唯独不能不记。”
魏小六笑了。
“行,欠你半盆。”
他说着在册上真记了一笔。
重明站在旁边看完,神情稍缓。
妖族讲强弱。
黑石关也讲。
可这里似乎还讲另一种东西。该是谁的,哪怕只是一盆眼珠,也要落到纸上。
东路驿站里,两名翻墙进去的人很快掀开车帘。
血衣是真的。
炉灰也是真的。
人却是一截用兽皮和稻草扎成的假身。
其中一人脸色骤变。
他刚想退出,脚下便响起一声脆响。
不是机关。
只是车夫在院外捏碎了一只传讯竹筒。
黑石关没有派兵来围。
半个时辰后,山外却有两拨一直互不露面的探子撞在一起。
谁都以为对方拿到了真消息。
一方要走。
一方要拦。
三句话没说清,先动了刀。
等高庭乌衣台在附近的暗线赶到,地上已经躺了四具尸体。剩下两人各自逃走,把“东路是假”的消息送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南路则折得更快。
那辆旧甲车刚过黑风坡,路边便滚下一块丈许高的山石。
四名老卒连马带车翻进浅沟。
埋伏者没有补刀。
他们只是远远盯着沟里几人的反应。
真正重伤之人跌车,亲卫一定先护人。
可四名老卒第一时间抢的却是旧甲和酒囊。
其中一人还抱着断掉的车轴骂了半天。
假得不能再假。
一名藏在山林里的灰衣法修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他不知道。
自己脚下那株不起眼的红草,叶尖一直挂着一粒火星。
炎烬坐在十里外的岩石上。
这名赤发青年食指轻抬,火星里便映出灰衣法修离开的方向。
他的火不只会烧人。
只要提前落下一颗火种,短距离传讯、追踪气味、焚去常见毒物,都比寻常传讯符方便。
“往北。”
炎烬对身边军情司小吏道。
“那人身上有丹火味。”
“朝廷供奉院?”
“可能。”
炎烬没有把话说死。
“也可能是故意沾的。”
小吏把这句原样记下。
两条假路先后暴露,西路祁氏商车反倒更像真的。
它没有出意外。
沿途住店、换马、交路钱,全按商队规矩来。车里那名年轻账房偶尔咳嗽,夜里还让伙计熬了一副养魂药。
至少五拨眼睛盯着这辆车。
没有一拨先动。
因为所有人都怕自己一出手,便替别人试了陈王底牌。
最慢的炭车依旧没人跟。
老赌鬼每到酒肆便骂陈王府欠钱,骂到第三处时,连酒肆掌柜都觉得他是真受了委屈,还白送他一碟咸豆。
傍晚。
四路消息送回黑石关。
陈一天没有只等军情司报结果。
他在黄昏时短开了一次蛛迹。
范围只罩住城门、客馆和王府外三条街。
四辆假车出去后,城内原本盯药铺的人少了近半。剩下那些眼睛没有松,反而把注意力从伤药换到王府灯火和登仙台灵气。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连续三次把摊位往西挪。
每挪一次,铜盆里的水便能多映出一扇王府窗。
一名在客馆住了两日的旧宗门弟子,下午买了七张信纸,却只写一封家书。
还有人蹲在登仙台外,专数每日送进去多少灵石。
陈一天都看见了。
他没有下令全抓。
蛛迹越强,越不能把每一处异常都当成敌人。卖豆腐的妇人也可能只是想借王府墙根避风,买信纸的弟子可能写坏了六张,数灵石的人也可能只是眼馋登仙台待遇。
能力能告诉他痕迹不寻常。
不能替他把每个人的动机直接写在额头上。
更何况,圣痕只让他看了十几息。
胸口灼痛一起,陈一天便收回神魂。
他把三处异常写在纸上,分别交给马庆、魏小六和张五。
“不抓。”
“先看他们下一步。”
这样做慢。
也会漏。
可陈一天若把所有事都靠自己看完,下面的人永远只会等他给名字。
他离城以后,蛛迹覆盖不到黑石关。
这座城仍得学会用自己的眼睛。
王府偏厅里,地图上已经多了九种颜色的细签。
魏小六用黑签标昆仑旧脉,用灰签标朝廷供奉院,用红签标暂时看不出身份的动刀者。
贾沃隆坐在地图旁,手里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
“西路盯得最多。”
“说明他们仍觉得主公已经离城。”
魏小六伸手,想把自己的饼拿回来。
贾沃隆恰好又咬了一口。
魏小六把手收回,改去拿地图边的茶。
“师父,咱们要不要让西路再像一些?”
“不用。”
贾沃隆嚼着饼道:“太像,所有人都不敢动。半真半假,才有人想抢在别人前面验证。”
“那炭车呢?”
“让他继续走。”
“可没人跟。”
“没人跟,不代表没人等。”
贾沃隆手指点在炭车前方三百里的一处河渡。
“这老赌鬼走得最慢。等他到这里,其他三路真假都该有了结果。”
“那时候,最慢的路反而会变成最后一条可能。”
魏小六明白了。
假路也能养。
越早暴露,越早死。
越晚暴露,越能把原本不看它的人重新引过去。
魏小六把最后一点饼渣看了两眼。
贾沃隆像没看见,端起茶慢慢喝。
“师父。”
“嗯?”
“那是我的晚饭。”
贾沃隆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指甲大的一角。
“你不早说。”
“我伸手了。”
“老朽以为你要拿地图。”
魏小六沉默片刻。
“算了。”
贾沃隆把最后一角饼递给他。
魏小六看着那点被咬得只剩边的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拿着。”
“做军情,脸皮薄了容易饿。”
魏小六还是接了。
他觉得师父后半句未必是在教军情。
更像是给抢徒弟晚饭找理由。
陈一天没有参与师徒俩的推演。
他在后院吃药。
真的药。
真的伤。
也真的还在黑石关。
药喝到一半,张五从外面进来。
“主公,城外有人传信,说东、南两路皆假。”
陈一天放下药碗。
“谁传的?”
“没署名。”
“那便是想看我们反应。”
“属下已经让王府灶房多熬了两副药。”张五道,“也让内院把灯点起来。”
陈一天笑了。
张五学得很快。
外面想知道陈王是否还在城里,黑石关便给他们一份似是而非的答案。
可这一晚,答案还是从另一个地方漏了出去。
不是王府。
是登仙台。
陈一天试练吞天功,牵动了城内聚灵阵。登仙台东侧一座小阵灵气短暂下陷,恰好被一名刚来投效的旧宗门法修看见。
那人没能传出完整消息。
只把“王在城中试法”六个字藏进一张家书。
家书过城门时,被天纪截下。
张五没有扣人。
他换了信纸,保留那六个字,再让家书照常出城。
子夜前,这句话先到了中京暗军的一处耳目手里。
随后又被卖给昆仑旧脉。
黑风坡外。
那名灰衣法修看完消息,脸色阴沉。
两条假车已经让他们跑了大半日。
西路还有人盯着。
结果真正的陈一天根本没走。
他立即改变方向,不再追车,转而查黑石关何时会真正开门。
中京方向。
姬幼微也收到同样的消息。
她没有发怒。
只把原本准备压向西路的三十名金丹军叫停。
“四辆车不是逃路。”
罗敬问:“那是什么?”
“是让我们替他量路。”
姬幼微在地图上划去东、南两线。
“陈一天在看,哪条路上谁的眼睛最多,谁最沉不住气,谁又能拿到我们拿不到的消息。”
“殿下,那西路是否撤回?”
“不撤。”
姬幼微道:“他知道我们会知道假。”
“西路既然还走,便还有第二层用处。”
她没有再往车上加兵。
只派一名真正擅长看痕迹的老供奉,去查四辆车经过后,哪一条路上出现过不属于车队的空间波动。
同一时间。
一座破道观里,枯瘦道人也点燃了那枚信鸟爪环上残留的冷香。
他的俗名早已不用。
照骨观内外只叫他枯鹤道人。
冷香燃起后,墙上浮出四条灰线。
东、南两条已经断了。
西线最亮。
炭车那条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枯鹤道人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把西线也按灭。
身后弟子一惊。
“师尊?”
“车不重要。”
枯鹤道人声音干涩。
“盯黑石关的空间。”
“陈一天只要真想走,总得开一次门。”
四条假命,已经折了两条。
剩下两条也开始被人看穿。
可它们养出的眼睛,全都转向了同一个地方。
黑石关。
陈一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二日清晨,卖豆腐的妇人照常出摊。
她没有递信,也没有接头,只把王府窗影讲给三名来买豆腐的客人听。三名客人里,一个真是街坊,一个替祁氏做事,最后一个则在当晚进了香烛铺。
魏小六由此确认,昨日若直接抓人,只能抓到一个贪几文消息钱的妇人。
让她多走一步,才摸到后面真正买消息的手。
蛛迹给出的异常没有错。
陈一天没有立刻把异常解释成罪,同样没有错。
这条差别,也被魏小六写进军情司当日第一行课记。
他在后面又添了一句。
看见异样,是本事。
忍住不把每一个异样都当成答案,才算真正学会看人。